在香港,碰到其中一個最有新鮮感的產品,錫紙包裝的豆豉鯪魚。
有時候,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食物,會在不經意之間,打開一條通往時間的縫隙。
今天第一次看到經典的豆豉鯪魚,竟然換上了錫紙袋包裝,我是真的愣了一下。
一種誕生於十九世紀的罐頭食品,居然可以以這樣輕巧、甚至有點現代的姿態出現——那一瞬間,彷彿時間被壓縮了,變得可以拿在手上。如果我還是像小時候這麼喜歡,我估計可以帶100包回來台灣。
很多香港人從小到大,都以為「珠江橋牌」就是豆豉鯪魚的源頭,甚至覺得這是某種理所當然的廣東經典。但如果把時間往回推,故事其實更早開始。
1893年,廣州的廣茂香罐頭廠,為了解決鯪魚難以保存、又多細刺的問題,發明了這種做法:先油炸,再拌豆豉,最後密封入罐。這不只是料理,而是一種技術——一種讓食物跨越距離與時間的方式。
到了1912年,「鷹金錢」商標在香港註冊,那個展翅的雄鷹與銅錢的圖案,慢慢成為一代人的味覺記憶。這個品牌其實直至現在,也在香港的超級市場很容易找到。應該很多香港人都不知道,這個才是最傳統的品牌,之後還有一個「甘竹」品牌,已經是1980年代的產品了。
1949年之後,共產黨把所有工業都國有化,「珠江橋牌」被推出,目標是出口市場——香港、東南亞,甚至歐美的華人社區。
於是很多人的記憶裡,豆豉鯪魚就等同於珠江橋牌;它不只是食物,而是一種「隨手可得的家常」。

那種味道其實很直接:油炸過的魚,骨頭酥軟,混著豆豉的鹹香與油脂的厚重。
最常見的吃法,是簡單地配一盤油麥菜,甚至只是一碗白飯,就已經足夠。它不講究,也不精緻,但有一種難以取代的踏實,是一個年代的窮人恩物。
小時候常見的餐桌食物,尤其是颱風的時候。
這種踏實,甚至滲進了文化裡。有人會在電影(例如重慶森林)裡看到它的身影,電影中王菲潛入梁朝偉家中,把原本梁朝偉前女友愛吃的「鳳梨罐頭」換成了「豆豉鯪魚」,暗示著一段舊情的結束與新情感的介入。後來,梁朝偉吃著豆豉鯪魚,象徵著他接受了這種新的味道,也接受了新的生活方式。
曾經旅居英國幾年,曾經在當地的亞洲超市貨架前,因為一罐豆豉鯪魚而忽然安靜下來——那不只是味道,而是某種被保存下來的生活。
但時間從來不只帶來懷舊,尤其是這款食物的製作基地都是在中國,中國本來就不太珍惜傳統食品的安全。
同樣是珠江橋牌這個品牌的豆豉鯪魚,在2025年也曾因檢出微量孔雀石綠,而一度被香港食安中心要求停售。
這提醒有點掃興、卻不能忽略的事:再熟悉的東西,在缺乏有保證的制度之下,也未必完全值得放心。
也許正因如此,那個從鐵罐變成錫紙袋的瞬間,才顯得特別微妙。
最後想想,豆豉鯪魚從來都不只是「一道菜」。
它更像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從碼頭工人或者飄洋過海的勞工對習慣味道的保存需求,到出口經濟的象徵,再到今日對食品安全的敏感與警惕。
和很多熟悉的事物一樣,變了就是變了,需要保持敏感及警惕。
有些東西看似改變了形式,但它背後的故事,尤其是,到底是什麼破壞壞了百多年以來累積的信任,反而變得更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