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經濟學人》看天水的困境與中國經濟的下一道考題
2026年6月6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刊登了一篇題為〈Falling Behind〉（落後了）的報導。文章沒有聚焦北京、上海或深圳這些中國經濟最耀眼的城市，而是把鏡頭轉向甘肅省天水市，一座位於中國西北內陸、人口約三百萬的城市。
在中國大力發展人工智慧、新能源車與高端製造業的今天，天水看起來似乎與這些熱門話題相距甚遠。然而，《經濟學人》認為，正是這樣的城市，才最能反映中國經濟轉型背後真正的挑戰。當國家成功培育出新的增長引擎時，那些無法搭上轉型列車的城市和居民，又將何去何從？
文章開頭如此描述天水：
“Like many cities in China’s hinterland, Tianshui, in the western province of Gansu, is full of dusty and disused factories.”
「與中國內陸許多城市一樣，位於甘肅西部的天水，到處可見蒙塵且被閒置的工廠。」
這句話讀來有些蒼涼，但它其實概括了許多中國內陸城市共同面對的處境。
上世紀六十年代，在國家工業化與戰略布局的背景下，大量工業企業被安排到內陸地區發展。天水曾經是重要的工業基地，生產拖拉機、軸承、機械設備和各類民生用品。在計劃經濟年代，這些工廠不僅是地方經濟支柱，更是許多人一生安身立命的依靠。
然而，隨著市場經濟發展以及全球供應鏈重組，中國的經濟重心逐漸向沿海城市集中。當人才、資金和市場資源開始向東部聚集時，許多內陸城市便慢慢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值得注意的是，天水並非完全停滯不前。《經濟學人》指出，過去十年間，當地其實已經建立起一批新的高科技工廠，生產感測器、機械設備以及精密零件等產品。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正符合中國產業升級的大方向。
然而問題在於，這些新工廠與過去的工廠已經完全不同。
文章提到：
“In the past ten years a new generation of high-tech factories, making gizmos such as sensors and machine tools, has sprung up. But they have not brought many jobs with them.”
「過去十年間，新一代高科技工廠已經興起，生產感測器與工具機等設備，但它們並沒有帶來太多工作機會。」
這句話或許是整篇報導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科技確實提高了生產效率，但效率提升的另一面，往往是對勞動力需求的下降。天水博物館展示了不同年代工廠車間的照片，而其中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工人越來越少，機器人越來越多。今天的工廠可能比過去更先進、更乾淨，也更有競爭力，但它已經不再需要數以千計的工人。
於是，年輕人開始離開。
文章訪問了一位27歲的天水青年溫進（Wen Jin），他已經搬到江蘇工作。他坦言：
“I’d like to stay here to settle down, but there’s just no good jobs for young people.”
「我其實想留在這裡安家，但這裡根本沒有適合年輕人的好工作。」
這句話道出了許多中國內陸城市年輕人的心聲。
事實上，中國並不是沒有高薪工作。相反地，人工智慧、半導體、機器人和軟體產業正在創造大量高收入職位。問題是，這些機會幾乎都集中在少數超級城市之中。
《經濟學人》指出：
“High-tech industries do create well-paid jobs. But these positions are mainly clustered in big cities near China’s coast, like Beijing, Shanghai and Shenzhen.”
「高科技產業確實創造高薪工作，但這些職位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與深圳等沿海大城市。」
換句話說，中國經濟並不是缺少機會，而是機會分布得越來越不平均。最好的大學、最強的人才、最完整的供應鏈以及最多的創投資金，都持續向少數城市集中。這使得強者愈強，而原本基礎較弱的城市則愈來愈難追趕。
如果只是產業轉型帶來的挑戰，或許問題還不至於如此嚴重。然而，天水同時還要面對另一個中國當前最大的經濟難題——房地產下行。
文章指出，天水是中國房價跌幅最快的城市之一。當房價持續下跌時，人們的財富感也隨之縮水。許多原本依靠房地產支撐的地方經濟開始出現連鎖反應，建設投資減少、消費下降、企業經營困難，地方政府財政收入也受到衝擊。
《經濟學人》提到，天水的房地產投資去年下跌超過四成，而零售銷售額則下滑超過5%。當人們感覺自己變窮了，自然不願意消費；當消費減少，企業又進一步削減投資與招聘。這種循環一旦形成，就很難在短時間內逆轉。
因此，《經濟學人》真正擔憂的，並不是某一座城市的衰退，而是這種現象可能在全中國眾多中小城市同步發生。
文章寫道：
“There is a risk that these trends, multiplied across China’s smaller cities, will cause the gaps between the country’s haves and have-nots to widen further.”
「如果這些趨勢在中國眾多小城市持續擴散，富有者與貧困者之間的差距將進一步擴大。」
過去四十年，中國最大的成功故事是讓數億人口擺脫貧困。然而未來十年的挑戰，或許已不再是如何創造更多財富，而是如何讓不同地區的人都能分享發展成果。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官方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文章引用中國最新五年規劃內容指出，未來的重點不只是投資工廠，更重要的是「投資於人」。
“Investing in people.”
「投資於人。」
這看似簡單的四個字，其實代表著一種政策思維的轉變。過去中國依靠投資土地與基礎建設推動增長，後來又透過製造業和科技產業創造競爭力。但到了今天，真正決定一個地區未來的，可能不再是工廠數量，而是教育品質、人才培養與向上流動的機會。
然而，正如《經濟學人》所指出的那樣，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困難。像天水這樣的城市，本身財政收入有限，教育支出遠遠不及北京、上海等富裕地區。當地方政府收入下降時，投資教育與人才培養反而變得更加困難，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天水的故事提醒我們，一座城市的未來，從來不只是工廠的未來，而是人的未來。
真正值得關心的問題，不是這個國家、這座城市有多少高科技企業，而是下一代年輕人是否仍然相信，留在這裡，也能擁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