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國四百年的風霜

出發去新橫濱之前，25日早上我們去了松本城，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

護城河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把整座黑色天守完整地倒映其中。與日本許多潔白典雅的城堡不同，松本城披著一身沉穩的黑色外衣，因此有「烏城」之稱。

黑色並不令人感到陰沉，反而像一位歷經風雨的老武士，靜靜站立在北阿爾卑斯山下，見證著四百多年的歲月流轉。

站在城前，很難想像它始建於十六世紀末。

日本不少名城曾毀於戰火，再於近代重建，例如大阪城、名古屋城；然而松本城卻是少數仍保留原貌的天守之一，也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五重六層木造天守，更被列為國寶。

歷史，要從戰國時代說起。

松本城最初只是名為「深志城」的小型山城。到了十六世紀末，日本進入豐臣秀吉統一天下的年代，掌管此地的石川氏將它全面改建，興建今天所見的天守。那是一個戰亂尚未完全平息的年代，因此整座城並非單純追求美觀，而是真正為戰爭而設計。

走近城牆，厚重的石垣與向外傾斜的牆身，彷彿仍散發著戰國時代的緊張氣息。牆上密密麻麻的小孔，並非裝飾，而是當年武士射箭和使用火繩槍的狹間。每一個角度，都經過精密計算，只為抵禦敵軍進攻。

真正走進城內，更能感受到那份真實。

我們沒有攀上城樓，因為知道以我膝蓋的情況應該沒辦法應付到接近60度的木樓梯，即使健康正常的人，有些地方甚至要扶著兩旁木柱才能攀登。

這樣的設計當然並非為了考驗遊客，而是建城者刻意令敵軍即使攻入城內，也難以迅速向上進攻。

每踩一步，腳下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這些木材承受了四百多年無數人的腳步，也默默記錄著一段段歷史。

松本城有一個很有趣的特色。

在天守旁邊，還建有一座名為「月見櫓」的樓閣。這部分並非軍事設施，而是在日本逐漸進入和平的江戶時代後增建，用來賞月、宴客和欣賞四季景色。

一邊是箭孔與火槍口，一邊是賞月的平台。

日本由戰亂走向和平，而松本城便把這段歷史完整保存在同一座建築之中。它不像其他城堡那樣完全拆除重建，而是在同一空間裡，同時保存了「戰爭」與「和平」兩種不同的時代印記。

離開前，忍不住再次回頭。

午後陽光灑落在黑色天守上，黑漆映著金色光芒，與藍天白雲形成鮮明對比。護城河上的天鵝悠然游過，遊客坐在河邊拍照，孩子們在草地上追逐嬉戲。

四百年前，這裡是武士備戰的堡壘；今天，它成為人們悠閒散步、欣賞歷史的地方。

旅行最迷人的地方，或許就在於此。

我們不是單純看見一座古城，而是在每一道木梯、每一塊石牆、每一個射擊孔之間，讀懂一段日本從戰國走向太平盛世的故事。

當夕陽慢慢染紅天空，松本城依然靜靜矗立，沒有誇張的姿態，也沒有刻意的炫耀。它只是安然守護著信州大地，像一位沉默而睿智的老人，把四百多年的歷史，娓娓道來。

離開時，我忽然明白，真正令人難忘的，不只是松本城那一身烏黑的身影，而是它讓人相信——有些建築，並不只是石與木所堆砌，而是時間本身留下來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