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session 糖衣陷阱

6月26日是聯合國「國際禁毒日」,香港懲教署亦配合推出全新禁毒宣傳短片《Obsession 糖衣陷阱》。

根據官方介紹,這是懲教署首次採用AI動畫風格製作宣傳影片,希望針對年輕人的媒體使用習慣,以流行文化包裝作為切入點,揭露毒販如何將冰毒、可卡因、大麻及依托咪酯等毒品,包裝成時尚、潮流及能夠「忘憂減壓」、「獲得朋輩認同」的假象,藉此提醒公眾「無論包裝得再漂亮、再chill,毒品始終是毒品」,不要被糖衣所迷惑,一時的「假開心」,足以毀掉一生。
禁毒的理念,相信沒有人會反對;真正引起巨大爭議的,並非宣傳目的,而是宣傳手法。
坦白說,若還未看過這段影片,倒是建議盡快一看,因為我相信它很快便會被直接下架。在如此龐大的輿論壓力下,香港官方通常都會選擇止血,而不是任由爭議繼續擴大。
關於這次爭議,許多人已經指出問題所在,而且說得相當清楚:整條影片最吸引觀眾目光、最具娛樂性、亦最容易留下印象的部分,正是一群模仿AI K-pop女團形象的少女,在演唱會舞台、霓虹燈光、偶像式運鏡與華麗服裝的包裝之下,逐一介紹「可樂」、「冰兒」、「草草」及「依托咪酯」等毒品名稱與俗稱。畫面中的四位角色,各自擁有鮮明的人設與色彩,彷彿一個偶像組合逐一登場;配合節奏明快的歌曲、洗腦式旋律,以及「吸我一下」、「浪漫的煙圈」等歌詞和對白,構成了整部作品最精緻、篇幅最長的一段。反而真正揭露毒品禍害、勸導青年遠離毒品的信息,卻要留待最後,才由兩隻卡通猴子警員以兒童教育節目的形式作出總結。這種篇幅比例與敘事重心的失衡,自然令人產生一種本末倒置的觀感。相關討論,網上已經鋪天蓋地,在此毋須重複。
唯一想補充的是,這種創作「格局」或者「苦衷」其實並非新鮮事。中國明末清初大量艷情小說及狹邪小說,例如《金瓶梅詞話》、《肉蒲團》、《燈草和尚》、《品花寶鑒》等,為了避開禁毀,往往都會在序文或結尾強調作品旨在勸人戒淫、導人向善。
然而,讀者真正閱讀的過程,卻是長篇幅鋪陳男女情慾與聲色犬馬,直到最後數頁才安排人物遭逢報應,以證明邪不勝正。
我不懷疑他們推動禁毒教育的初衷是真誠的。然而,單就作品呈現出來的敘事方式而言,那種「先極力展示誘惑,再倉促補上道德結論」的結構,卻與上述作品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不能不令人莞爾。

除此之外,我認為這部影片還犯下另外兩個值得深思的錯誤。
第一,是對社交媒體傳播規律的誤判。在今天的網絡生態,一條影片未必有人完整觀看,但一張截圖、一幅梗圖,往往比影片本身更具生命力,也更容易被廣泛傳播。偏偏製作團隊幾乎為所有二次創作預先準備好了素材:四位少女逐一出場,各自擁有完整的特寫鏡頭、偶像式笑容、鮮明的人物設定,再配上「冰兒」、「草草」、「可樂」等巨大字幕。結果,網民根本毋須任何後製,只要隨手截圖,便足以形成各式各樣的迷因圖片。
事實上,這幾天網上最廣泛流傳的,並非整條影片,而正是一張又一張官方自己提供素材的截圖。從傳播學角度而言,這可以說是一個典型而且相當嚴重的設計失誤。
第二,也是我認為最值得反思的一點,則是整體風格的嚴重割裂。影片開首刻意模仿韓流偶像文化,以AI生成的人物、女團舞台、青春偶像形象及流行音樂吸引年輕觀眾,顯然希望透過他們熟悉的流行文化語言建立第一印象。然而,當影片真正開始談論禁毒理念與核心價值時,畫面卻突然切換成兩隻卡通猴子警員,以近乎幼兒教育節目的方式作結。前後不但像兩部互不相干的作品,更重要的是,它反映出製作者始終沒有釐清自己的真正受眾。
如果宣傳對象是青年,為何最後卻以低齡化、兒童化的形式收尾?如果真正希望教育的是兒童,那麼前半段如此濃厚的K-pop偶像包裝又是為了什麼?當一部作品既想迎合青年,又不願放棄傳統官方宣傳片的說教模式,最終便只能在兩種風格之間來回搖擺,結果既無法真正融入青年文化,也未能建立一致而有說服力的訊息。
或許,這部影片最大的問題,並不在於AI,不在於K-pop,也不在於女團元素本身,而是創作者始終沒有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究竟希望誰來看?又希望觀眾最後記住什麼?
當觀眾離開影片之後,記住的不是「遠離毒品」,而是一群偶像少女介紹毒品名稱的畫面,以及一張張幾乎不用加工便能瘋傳網絡的截圖時,這場宣傳的訊息,某程度上已經偏離了它原本想要抵達的方向。
這套禁毒宣傳片,更加像毒品宣傳片。香港政府部門,真的不會令我們失望,不斷提供素材給我們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