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沒有擊垮俄羅斯經濟，但真正的考驗仍在後面
自俄烏戰爭爆發以來，西方社會曾普遍相信，在前所未有的金融制裁、科技禁運與貿易限制之下，俄羅斯經濟終將迅速陷入崩潰。然而，四年過去了，這個被許多人預言將難以維持的「戰時經濟」，不但沒有倒下，反而一次又一次推翻外界的預測。
2026年6月27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以〈All quiet on the home front〉為題，便試圖回答一個市場最關心的問題：俄羅斯經濟是否終於走到盡頭？
文章給出的答案相當冷靜，也相當務實：俄羅斯的經濟確實正面臨愈來愈多的壓力，但距離崩潰，仍然還有一段距離。
文章一開始便指出，最近不少智庫開始認為俄羅斯的經濟奇蹟即將結束。例如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Kiel Institute for the World Economy）認為，俄羅斯正面臨「結構性枯竭」（structural exhaustion）；英國皇家聯合軍事研究所（RUSI）的專家甚至認為，俄羅斯「很可能早已陷入衰退」。
然而，《經濟學人》提醒，若只看這些結論，很容易忽略另一個事實，那就是俄羅斯自2022年入侵烏克蘭以來，經濟一直比外界想像中更具韌性。
文章寫道：
“Since invading Ukraine in 2022 Vladimir Putin’s Russia has thumbed its nose at those who have predicted economic doom.”
「自2022年入侵烏克蘭以來，普京領導下的俄羅斯，一次又一次讓那些預測其經濟將陷入災難的人大失所望。」
事實上，俄羅斯之所以能夠維持經濟運作，並非因為制裁失效，而是因為政府迅速調整了經濟結構。一方面，俄羅斯積極將能源出口轉向中國、印度等非西方市場；另一方面，政府大量動用過去累積的財政儲備，把資金投入軍工、基礎建設及社會福利，藉此支撐內需與就業。
根據文章整理的數據，2022年至2025年間，扣除通脹因素後，俄羅斯人均GDP仍然累計增長約12%。雖然這個增速並不算突出，而且大量來自軍事工業與國防生產，未必真正改善一般家庭生活，但相比戰爭初期外界預測的大幅衰退，已經形成強烈反差。
然而，《經濟學人》也指出，近期官方公布第一季GDP按年下降0.2%，未必代表俄羅斯已正式進入衰退。原因在於，今年初增值稅（VAT）由20%提高至22%，不少企業和家庭提前於2025年底完成採購，因此推高去年第四季經濟活動，同時壓低今年第一季的數據。此外，今年初工作天數較去年減少，加上天氣因素，也令短期數據受到干擾。
文章引用高盛（Goldman Sachs）編製的高頻經濟活動指標，認為俄羅斯經濟確實正在放緩，但仍未出現明顯收縮。
“Russia is almost certainly not in recession.”
「俄羅斯幾乎可以肯定並未陷入經濟衰退。」
如果從其他經濟指標來看，情況則更加複雜。消費者信心確實有所回落，能源出口亦受到烏克蘭持續攻擊石油設施及國際油價回落的影響。然而，俄羅斯失業率仍維持約2%的歷史低位，實質工資持續上升，不少企業依然維持不錯的盈利能力。
文章甚至舉出一些頗具象徵性的例子。俄羅斯國家航空公司 Aeroflot，今年首五個月載客量較去年同期增加約10%；而經由第三國轉口進入俄羅斯的西方豪華汽車銷售依然十分暢旺，其中 Lamborghini 的銷售量較去年更大幅增加約80%。
這些現象反映出，至少目前而言，俄羅斯經濟並未出現全面停滯。
不過，《經濟學人》同時指出，今天的穩定，很大程度建立在政府極為龐大的財政刺激之上。
去年，俄羅斯軍事開支已經高達GDP的7%至8%，比戰前正常水平高出約3%至4%。如此龐大的軍費支出，確實帶動了大量訂單、工資與就業，但同時也吸走大量勞動力與公共財政資源。換句話說，俄羅斯今天的經濟增長，很大程度是由戰爭支出所推動，而不是由民間投資或生產效率提升所帶動。
然而，《經濟學人》認為，這樣的財政模式目前仍具有一定的持續能力。
文章指出，俄羅斯政府仍然可以透過提高稅率，例如提高增值稅，增加財政收入；亦可以動用主權財富基金（National Wealth Fund）中的儲備資金，目前約相當於GDP的3%；此外，政府還可以依靠本土金融市場發債融資。即使情況進一步惡化，政府甚至仍有能力動用企業及家庭存放於銀行的大量盧布存款，只是這將帶來更大的經濟與政治代價。
《經濟學人》寫道：
“Russia’s fiscal problems, meanwhile, are not yet acute.”
「俄羅斯目前的財政問題，尚未發展到十分嚴重的程度。」
這並不表示俄羅斯沒有風險，而是意味著目前所有問題，都仍然處於可以管理的範圍之內。
文章最後預測，今年俄羅斯GDP仍有機會錄得約1%左右的增長，增速大致與法國或加拿大相若。當然，若西方實施更嚴厲的新一輪制裁、國際油價持續下跌，或烏克蘭進一步破壞俄羅斯能源基礎設施，經濟增長仍可能受到削弱。然而，要真正令整個俄羅斯戰時經濟陷入崩潰，恐怕還需要遠比目前更劇烈的衝擊。
這篇文章最值得深思的地方，不是替俄羅斯經濟唱好，而是提醒我們一個重要的宏觀經濟原則：政治目標與經濟現實，往往不是同一回事。
金融制裁可以增加成本，軍事衝突可以削弱生產力，但一個擁有龐大天然資源、完整工業體系、財政調度能力，以及仍然保持一定內需市場的國家，未必會因為外部壓力而迅速崩潰。經濟體的韌性，往往比市場預期更強，而市場最大的錯誤，往往就是低估了制度調整與資源重新配置的能力。
對投資人而言，這篇文章最大的啟示，或許不是判斷俄羅斯經濟好或壞，而是提醒我們，在分析任何國家的經濟時，都不應只依賴政治立場或市場情緒，而應回到數據、財政能力、產業結構及資源配置等基本面。真正成熟的分析，不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結果，而是在複雜而矛盾的事實之中，看見經濟運行的真實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