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舟山漁船的大型編隊,到東海與台海周邊的密集活動,中國海上民兵的真正作用,不只在於捕魚,而在於以平民外衣執行偵察、封鎖、施壓與戰時支援。
2026年7月25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以〈Out of the shadows〉為題,分析中國一支長期處於模糊地帶的海上力量——海上民兵。它不像海軍那樣公開展示軍事身分,也不像海警一樣穿著制服執法,而是由普通漁船、改裝船隻與受政府指揮的船員組成,在和平時期從事巡弋、監視與主權施壓,在衝突時則可能成為後勤、偵察甚至封鎖工具。
文章指出,2025年12月,超過1,000艘來自舟山及中國東部其他港口的船隻,在台灣以北海域排列成倒「L」形隊形,維持超過12小時後才散去。其後數月,相似編隊又在東海出現多次,規模遠超過去南海常見的漁船集結。這些船隻排列緊密,部分貨輪甚至必須改道,顯示這並不像一般捕魚活動,而更接近有組織的海上協同行動。
《經濟學人》寫道:
“The recent formations there were far larger than anything seen before, even in the South China Sea.”
「近期在當地出現的編隊,規模遠超過往所見,甚至比南海的類似活動更大。」
這些行動未必代表中國即將開戰,但它們很可能是一場能力測試。若中國政府能夠在短時間內召集數百甚至上千艘民用船隻,並要求它們按照指定位置長時間停留,這便證明北京已具備把平民船隊迅速轉化為戰略資源的能力。
海上民兵為什麼被稱為「第三支艦隊」?
中國正式海上力量由海軍與海警組成,但自1950年代以來,中國亦從漁船隊伍中抽調部分人員,建立準軍事化的海上民兵。
《經濟學人》將它形容為中國的「第三支艦隊」,因為這些船隻既可以協助海軍與海警,也可以在不正式動用軍隊的情況下,替中國執行主權聲索。
海上民兵最大的優勢,是它的身分具有模糊性。一艘漁船可以聲稱自己只是在捕魚,即使它實際上正在跟蹤外國軍艦、阻擋其他國家的漁民,或者聚集在爭議海域施加壓力。若發生碰撞或衝突,中國也可以將責任歸於個別漁民,而不是承認這是國家指揮的行動。
文章指出:
“China’s militia gives officials plausible deniability for ambiguous ‘grey zone’ activities.”
「中國的海上民兵,讓官員能夠對模糊的『灰色地帶』行動保留可推諉的否認空間。」

所謂灰色地帶,就是介乎和平與戰爭之間的行動。它不一定嚴重到足以觸發軍事回應,卻能夠持續改變現場秩序,消耗對手資源,並逐漸把爭議海域變成自己的實際控制範圍。
過去中國海上民兵最活躍的地方是南海。大型鋼殼漁船會長期停泊在爭議礁石附近,監視、跟蹤或騷擾其他國家的船隻,同時強化中國對相關海域的主權聲索。
根據文章引用的亞洲海事透明倡議數據,2025年平均每天約有241艘被認為與民兵有關的中國船隻,在南海爭議區域活動,創下該機構自2021年開始監察以來的新高。
與此相比,東海的中國海上民兵過往較少採取強勢行動,活動往往集中於颱風救援、民事支援及釣魚島周邊海域。然而,舟山船隊近期的大型編隊,可能顯示中國正把南海累積的組織與動員能力帶到東海。
五支大型編隊在不到半年內先後出現。首次編隊由超過1,000艘船組成,延伸約450公里;其後在2026年1月、3月及4月,類似船隊又在東海、濟州島附近與台灣以北海域集結。這些行動需要船隻保持長時間協調,也涉及位置回報、通信及統一指揮,不可能完全依靠漁民臨時自發完成。
海上民兵雖然具有戰略價值,卻不是一支容易管理的專業部隊。文章指出,中國漁民的平均教育程度有限,年齡結構亦相對偏高,而捕魚工作辛苦,年輕人入行意願低。要求漁民熟練運用最新通信、定位與協同技術,可能並不容易。
此外,海上民兵主要被要求以「愛國責任」執行任務,未必能獲得足夠個人收益,因此紀律與動機始終是一個問題。有些地方政府與軍事機構甚至會就誰應支付訓練、燃料與出勤費用互相爭論。
不過,地方政府也透過補貼提高漁民參與意願。文章提到,一些漁船只要每天停留在爭議海域,便可獲得超過24,000元人民幣補助,即使沒有真正捕魚,也足以支付成本並讓船主獲利。
這種制度讓漁船的經濟功能與戰略功能逐漸結合。對漁民而言,停在爭議海域可能比實際捕魚更賺錢;對地方政府而言,補貼民間船隻也比部署正式軍艦成本更低、政治風險更小。
這些大型船隊最令人關注的地方,在於它們可能被用於台海危機。文章提出數種可能用途。
第一,海上民兵可以協助海軍進行偵察與後勤。大量分散的漁船可以監視船舶動向、回報位置,也能運送人員與物資。
第二,它們可能破壞海底通信電纜。漁船具備拖網、起重與海上作業能力,若奉命執行,便可能對連接台灣與外部世界的海底電纜構成威脅。
第三,在兩棲登陸行動中,大量漁船可以遮蔽軍事部署,或以數量壓迫敵方打擊目標選擇。對防守方而言,要在數百艘民用船與真正的軍事目標之間作出辨認,將是一項極為困難的任務。
第四,海上民兵可能參與全面封鎖,或執行規模較小的「隔離」行動。所謂隔離,並不是完全封閉台灣,而是只阻止部分物資、船隻或特定港口的交通,以較低烈度逐步施壓。
《經濟學人》寫道:
“A very large number of such vessels could play a more important role if China tried to impose a full blockade of the island, or a more calibrated ‘quarantine’.”
「若中國試圖對台灣實施全面封鎖,或較有節制的『隔離』措施,大量這類船隻便可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這正是海上民兵最危險的地方。它未必直接發射武器,卻可以透過數量、混亂與身分模糊,增加台灣及盟友的判斷成本。
一種以民用數量彌補軍事限制的戰略
中國擁有龐大的漁船隊伍,這是一項其他國家難以複製的資源。文章引用分析人士的說法指出,中國對民間船隊的「戰術控制程度,是地球上其他國家無法比擬的」。
這種優勢不在於每一艘漁船有多先進,而在於總體規模。單一漁船的通信設備、紀律與性能可能有限,但當數百甚至數千艘船同時行動時,便能形成一堵會移動的海上屏障。
這與蜂群戰術有些相似。每一個單位都不必非常強大,只要數量足夠、能夠接受基本指揮,便可以干擾航行、佔據空間、迫使對手改變路線,並掩護更重要的軍事資產。
從這個角度看,近期東海的大型編隊可能不是一次孤立事件,而是中國測試「民用船隊軍事化」的一部分。北京可能正在了解,需要多少船才能維持特定隊形、船隻能否長時間停留、指揮通信是否可靠,以及商船與周邊國家會如何反應。
#對台灣的啟示:不能只以軍艦數量理解海上威脅
對台灣而言,海上安全不能只計算解放軍海軍與海警船的數量。戰時或危機期間,大量漁船、商船與其他民用船隻都可能被納入中國的行動體系。
這使台灣面對幾個困難。首先是辨識。當軍事與民用船隻混合行動,台灣必須判斷哪些只是漁船,哪些正在執行監視、阻擋或破壞任務。判斷過度保守,可能讓對方突破;判斷過度激進,又可能造成平民傷亡與外交壓力。
其次是執法與軍事力量之間的分工。灰色地帶行動通常刻意維持在戰爭門檻之下,若完全依靠海軍處理,容易被指控升高局勢;但若只靠海巡,又可能難以應付數百艘船的集體行動。
第三是海底基礎設施保護。台灣高度依賴海底電纜連接國際網路,也依賴港口輸入能源與物資。漁船群不一定需要攻擊本島,只要干擾電纜、港口航道與能源運輸,便能造成顯著經濟與心理壓力。
因此,台灣的海上防衛需要整合海巡、海軍、港務、通信、衛星監測與民間航運資料,建立更即時的船舶辨識與異常活動預警機制。
從投資角度看:灰色地帶風險會提高航運與供應鏈成本
海上民兵看似是軍事議題,但其經濟影響不可低估。當東海與台海周邊出現大規模、難以預測的船隊活動,航運公司可能需要改道、提高保險或增加監控成本。
如果灰色地帶行動成為常態,企業在評估台灣、日本、韓國及中國東部沿海的供應鏈時,便會加入更多地緣風險溢價。這可能推動企業增加庫存、分散港口、建立替代航線,也可能加快部分製造與資料備援移往其他地區。
對台灣市場而言,國防、衛星通信、無人系統、雷達、海事監測、網絡安全與電纜維護等產業的重要性可能逐步提高。另一方面,航運、保險、港口與高度依賴即時物流的製造企業,則需要承擔更大的不確定性。
投資者真正需要觀察的,不只是有沒有爆發正式戰爭,而是海上摩擦是否逐漸常態化。因為即使沒有開戰,只要風險長期存在,資本成本、保險成本與企業選址決策也會隨之改變。
最難應付的力量,往往不是公開的艦隊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這篇《經濟學人》,我會說:中國海上民兵最重要的武器,不是火炮,而是模糊性。
它看似是平民船隊,卻可以接受軍事指揮;看似只在捕魚,卻可能執行監視與封鎖;看似不足以引發戰爭,卻能持續改變爭議海域的實際秩序。
正規海軍的行動容易辨認,也有較清楚的交戰規則;海上民兵則把國家力量包裹在漁民、商業活動與民用船隻之中,迫使對手在每一次回應前,都先承擔法律、政治與輿論成本。
文章最後引用舟山一名漁民的說法:
“We Chinese are like scattered sand that would unite if the time came. We’d all become militia.”
「我們中國人就像一盤散沙,但到了需要的時候便會團結起來;到時候,我們都會成為民兵。」
這句話或許帶有地方漁民的豪氣,卻也揭示了一種值得鄰近國家認真看待的戰略想像:平時分散的民間力量,可以在國家需要時被迅速組織,轉化成一支龐大而難以分類的海上隊伍。
當這支「第三艦隊」逐漸走出陰影,東海與台海未來面對的風險,未必總是以軍艦、導彈或正式封鎖的形式出現。
它可能先以漁船的樣子靠近,再以數量、隊形與不確定性,慢慢改變整片海域的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