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債平均每日超過150億美元!

以下圖表引用的美國財政部資料,美國公共債務總額由2026年7月1日約39.389萬億美元,增加至7月30日約39.841萬億美元,不足一個月便多了約4,518億美元,平均每日增加超過150億美元。單月數字會受到發債時間、稅收進度和財政部現金調度影響,不能直接乘以十二推算全年增幅,但美國國債逼近40萬億美元,已足以讓我們重新思考一個公共財務問題:一個國家只要能以自己的貨幣發債,是否就不會出現債務危機?
我們在教科書上學到的傳統主權債務危機,通常與「外幣錯配」有關。部分發展中國家由於本國貨幣不受國際投資者信任,只能用美元發債,以較低利率吸引資金。可是,政府的稅收主要來自本國貨幣,債務卻要用美元償還;一旦本幣貶值、外匯儲備下降或國際資金撤走,同一筆美元債務換算成本幣後便會急劇膨脹。
阿根廷過去多次出現的金融危機,便包含這種典型的貨幣錯配。阿根廷政府可以創造披索,卻不能創造美元;當市場不願意借出更多美元,而出口和外匯儲備又不足以應付還款,政府便可能被迫重組債務甚至違約。
經濟學把新興國家難以用本國貨幣向國際市場借款的現象稱為「原罪」(original sin):借外幣看似能降低利息,實際上卻把匯率波動轉化為生存風險。
美國和日本的情況不同。美國國債主要以美元發行,日本國債主要以日圓發行,兩國的稅收、政府開支和債務基本上使用同一種貨幣。只要貨幣與金融體系仍然正常運作,兩國政府原則上不會因為「找不到美元或日圓」而被迫違約,因此其名義償債能力遠高於依賴外幣借款的國家。
中國其實也更接近這個模式,而不是阿根廷模式。中國中央和地方政府債券絕大部分以人民幣發行。
2024年底,中國中央國債約98.9%屬內債,外債只佔約1.1%(企業情況不包括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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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結算銀行也指出,中國和印度等大型新興經濟體,政府債券主要以本國貨幣發行。國際結算銀行⁠的資料說明,今天中國的公共債務風險主要不是美元不足,而是地方政府收入、土地財政、隱性債務、銀行資產質素及資金使用效率等問題。
不過,以本國貨幣發債,只能降低技術性違約風險,不能令債務成本消失。
即使強如美國,美國財政部本身不能隨意開動印鈔機,貨幣政策由聯儲局決定;但從整個美元體系來看,美國確實擁有其他國家難以相比的貨幣主權。極端情況下,金融體系有能力確保政府取得美元償付到期債務,代價卻可能由「還不到錢」轉化為「收到的錢不再值錢」。
如果政府不斷發債,而央行又透過擴張貨幣或壓低利率協助市場消化債務,美元供應便可能快過實體經濟增長,結果是通貨膨脹、匯率壓力和購買力下降。
政府沒有正式違約,債權人也收足本金和利息,但這些美元能購買的商品與服務已經減少。這可以稱為一種實質違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透過通脹降低債務的實質價值。
然而,美國眼前最現實的問題,還未必需要馬上大規模貨幣化,而是利息支出已開始妨礙政府的正常運作。
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估計,2026財政年度的淨利息支出將超過1萬億美元,相當於GDP的3.3%;到2036年可能增至2.1萬億美元,接近當年全部可自由調整的聯邦開支。
2025年度的淨利息支出已超過國防開支;2026年的利息也高於Medicaid等主要福利項目,只是仍未超越社會保障及Medicare。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指出,債務增加及平均利率上升,將共同推高未來十年的利息負擔。
這種情況在公共財務上可以稱為「財政空間被擠壓」。政府仍然有能力付息,債券也沒有違約,但愈來愈多稅收要用來支付過去借款的利息,能夠投放於國防、醫療、教育、基建、科研和社會保障的資源便相應減少。
利息又不像一般部門預算那樣可以隨意削減,否則會直接損害國家信用,因此其他公共開支反而要首先讓路。
如果情況再惡化,甚至可能出現「財政主導」(fiscal dominance):央行的利率決定不再只考慮通脹和就業,還要顧慮政府能否負擔利息及債券市場能否承受龐大供應。
央行若加息遏制通脹,政府利息便進一步上升;若為了減輕財政壓力而維持低利率,通脹和貨幣購買力又可能受到影響。屆時,債務便開始反過來限制貨幣政策。美國政策未來會越來越有「財政主導」傾向。
因此,金融教科書把美國國債視為「無風險資產」,我們需要加上一個重要註腳。這裡的無風險,主要是指美國政府以美元準時還本付息的能力,並不代表美債價格不會下跌、通脹不會侵蝕回報,更不代表美國整體財政沒有風險。美債可以繼續是金融市場上的定價基準,同時美國政府也可以因利息負擔過重而失去政策空間,兩者並不矛盾。
所以,判斷一個國家的債務是否安全,不能只問它是否有能力創造還債所需的貨幣,還要問三個問題:債務增長是否快過經濟和稅收增長、利息佔政府收入的比例是否持續上升,以及為了維持償債能力,社會最終要承受加稅、削減服務還是通貨膨脹。
阿根廷式危機,是政府沒有美元還債;美國式風險,則可能是政府有美元還債,卻要把愈來愈多國家資源用來支付利息。前者是「還不起」,後者是「還得起,但逐漸負擔不起」。當利息開始妨礙國家履行基本職能,債務危機其實不必等到正式違約才算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