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政治宣傳是否成功，不一定取決於它說了多少真話，有時甚至不在於多少人真正相信它，而在於同一句話能否反覆出現在不同國家、不同組織和不同社群帳號之中，最後令人以為，它代表了一種自然形成的社會共識。
2026年9月25日號《Newsweek》以〈How China Wins Without Fighting〉為封面故事，刊出調查報道，追查一句只有三個英文字的口號「Hands Off Asia!」，如何從美國社群平台X的一則貼文出發，在不足半年之內，經過北京、河內、伊斯法罕、台灣及科倫坡，最終回到費城與紐約街頭。
這篇由Didi Kirsten Tatlow撰寫的調查，討論的並不只是一場反對美軍駐亞洲的社會運動，而是一個更值得警惕的問題：當政治組織、資金網絡、跨國活動與社群平台的演算法互相結合，原本分散各地的真實不滿，便可能被整理成一致的敘事，再以看似民間自發的方式重新輸出。政治戰的最高境界，未必是迫使對方接受你的立場，而是讓對方相信，這個立場本來就是自己得出的結論。
從一句貼文開始的跨國行動
根據《Newsweek》整理的時間線，整場行動的起點是2026年3月3日。
三大洲社會研究所（Tricontinental: 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主任Vijay Prashad在X發表「Hands Off Asia!」口號；報道形容該研究所是一個在美國註冊、獲美國科技富豪Neville Roy Singham資助的政治網絡，而Singham長期居於上海。當時看來，這只是一則淹沒在社群平台資訊洪流中的普通貼文，沒有人能預料它其後會被發展成一個跨越多國的政治運動。
4月30日，一場題為「HANDS OFF ASIA! Peace, Sovereignty and Anti-U.S. Militarism」的網上研討會在北京正式啟動，由三大洲社會研究所亞洲區共同協調人Tings Chak主持。日期特別選在西貢陷落五十一周年，政治象徵相當鮮明；來自越南、伊朗及台灣的與會者，分別從美國帝國主義、軍事基地及地區安全等角度，重複相近的反美訊息。
到了7月16至18日，來自不同國家的活動人士在斯里蘭卡首都科倫坡舉行實體會議，並發表《科倫坡宣言》。宣言把亞洲各地面對的軍事、經濟和政治問題歸納成一個共同敵人，並提出：「The enemy is one and indivisible. So must our answer be. Hands off Asia!」中文可譯為：「敵人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我們的回應也必須團結一致。不要干預亞洲！」
8月，相關訊息正式進入美國城市。
8月14日，費城舉行名為「Asia Rising」的三小時集會；翌日，韓國左翼組織「墊腳石」（Nodutdol）在紐約時代廣場發起反對美國在亞洲設置軍事基地的公開活動。與此同時，費城亦出現針對韓國企業韓華的「Hanwha Out of Philly」運動，把反軍事基地、反企業及反「美國帝國」的議題連結起來。
一句3月才出現在X上的口號，由網上貼文轉化成研討會、宣言、閉門會議與街頭示威，所需時間不到半年。
如果把所有反美言論都視為外國操控，分析便會流於簡單，也會忽略這類政治宣傳為何能夠產生共鳴。亞洲不同地區對美軍基地的反感，有許多真實的歷史與生活背景。沖繩居民長期關注軍機事故、噪音、土壤污染及駐軍犯罪；韓國及菲律賓也存在民族主義、國家主權與駐軍安排的爭議；斯里蘭卡民眾則面對債務、生活成本及經濟困境。這些不滿不是由北京憑空創造，更不能因為中國可能加以利用，便一概視為虛假。
情報與宣傳研究有一個重要觀察：最有效的宣傳，通常含有一個「真相核心」（kernel of truth）。它不需要捏造整件事情，只要選擇性地放大一部分真相，刪去不利於自身的背景，再把複雜問題歸咎於單一敵人，便能形成情緒上非常有力的敘事。例如，斯里蘭卡的國際債務確實沉重，但中國也是其主要債權國之一；然而，在「Hands Off Asia」的相關訊息中，問題往往只剩下美國，其他影響因素則逐漸消失。
《Newsweek》引述曾長期研究中國政治戰的Kerry Gershaneck指出：
“Yes, there are always legitimate grievances. It’s the way they are amplified and manipulated, that’s what it’s all about.”
中文可譯為：「不滿當然總有其正當之處，問題的核心在於，這些不滿如何被放大及操控。」
這句話點出了整場爭議最重要的界線。承認社會存在真實的不公義，與追問誰在組織、資助和放大這些不滿，並不互相矛盾。民眾可以真誠反對軍事基地，活動人士也可能真心相信自己的主張；然而，這並不代表背後的資金流向、組織聯繫、訊息協調及平台推薦機制不需要接受檢視。
《Newsweek》表示，其調查找到大量社群帳號、網站、影片及活動照片，把數百個組織連接到相近的論述，以及由Singham資助的相關團體。報道列出的核心組織包括三大洲社會研究所、國際人民大會、BreakThrough News及反戰團體CodePink等；美國國會已向其中若干團體發出傳票，美國司法部亦正調查是否涉及財務違法行為。不過，調查和傳票並不等同法院定罪，因此較準確的理解是，這個網絡正受到官方審視，而報道提出的關係與意圖仍有部分有待獨立驗證。
問題也不在於不同團體使用相同口號，因為社會運動互相借用語言本來十分常見。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表面分散的團體在不同城市與國家，持續重複相近的框架：美國軍事基地並非保障，而是威脅；日本正在重新軍事化；南海問題完全源於美方挑釁；台灣屬於中國；亞洲所有矛盾都可以歸結為美國霸權。當訊息高度一致，組織成員及資金來源又彼此重疊，它便不再只是自然形成的國際聲援，而可能接近一場有系統的敘事工程。
華盛頓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專家James Lewis在報道中解釋，政治戰的目的不是單純傳遞資料，而是建立有利於自己的認知框架：
“The goal is to create a persuasive narrative that undercuts support for an opponent and builds support for you.”
中文可譯為：「目的在於建立一套具有說服力的敘事，削弱外界對對手的支持，同時增加對你的支持。」
這種方法不要求受眾接受整套意識形態，只要逐步對原有制度、盟友或國家產生懷疑，已經足以改變政治環境。當人們不再相信任何媒體、政府或公共機構，宣傳者甚至不需要證明自己是可信的，只需要令所有其他人看起來同樣不可信。
與傳統政治宣傳相比，今天最大的變化不是口號，而是傳播機制。《Newsweek》引述以色列科技公司SpringAI的分析，指「Hands Off Asia」相關內容在至少三個亞洲國家的TikTok平台上，得到遠高於正常情況的推薦。
該公司從4月30日至9月7日追蹤數以萬計的影片，發現「美軍基地令所在國成為攻擊目標」、「美國操控亞洲威脅」及「南海屬於中國」等七種敘事，均出現高度至極端的演算法偏差。
報道表示，其中最核心的訊息是「美軍基地不是資產，而是負擔」。據SpringAI的模擬帳號測試，這類內容曾向約四百五十個機械人測試用戶展示超過三十萬次；部分敘事的推薦偏差最高達九點五個標準差，已遠超一般隨機波動可以合理解釋的範圍。用較容易理解的說法，就是平台提供這類內容的頻率，大幅高於影片本身互動表現所能解釋的程度。
然而，這裏必須保留一項重要的判斷界線。SpringAI表示，數據能夠顯示內容受到不尋常放大，卻不能單憑結果證明TikTok或中國政府蓄意操控。TikTok過去曾批評SpringAI的研究「失實」，並指其方法沒有現實依據；這次亦未回應《Newsweek》的置評要求。由於報道沒有公開足以完整重現分析的數據及演算法，讀者可以重視其發現，但不宜把「異常推薦」直接等同於「政府下令操控」。
SpringAI共同創辦人Yehonatan Dodelles在報道中亦承認：
“We don’t claim intent. The claim that the data supports is that there is amplification that the content’s own engagement performance does not explain.”
中文可譯為：「我們沒有聲稱背後存在特定意圖；數據所支持的結論，是這些內容受到放大，而其本身的互動表現不足以解釋這種放大量。」
這項區分非常重要。演算法可能受到人為操控，也可能因設計偏差、資料污染、協同行動或系統錯誤而產生不自然結果；無論原因為何，平台都不能以「不知道」推卸責任。只要推薦機制持續把某種政治敘事放大，平台便已由被動的資訊管道，變成塑造政治現實的參與者。
傳統媒體至少還有編輯、版面與刊登次數的限制，社群平台卻可以把同一訊息無限複製，並針對不同語言、地區和使用者重新包裝。宣傳不必在第一次接觸時說服人，只要反覆出現，便會逐漸改變人們對「甚麼是普遍意見」的判斷。當一個觀點到處可見，人們容易把熟悉感誤認為可信度，把傳播量誤認為支持度。
James Lewis在報道中有一句非常準確的總結：
“Quantity of messaging and constant repetition can compensate for accuracy.”
中文可譯為：「訊息的數量與持續重複，可以補償準確性的不足。」
如果一項宣傳能夠扣連受眾原有的懷疑，它甚至不需要完全符合事實。反對美軍基地的人本來就會留意軍事事故，對美國外交不滿的人自然容易接受「美國霸權」的框架，而對本國政府不信任的人，也更容易相信所有政策都是外部勢力安排。演算法不需要改變一個人的完整世界觀，只要找出他心中早已存在的裂縫，再不斷把相同訊息送進去，裂縫便可能逐漸擴大。
《Newsweek》的調查把焦點放在中國政治戰，但文章亦承認，美國本身的行為為反美敘事提供了大量素材。軍事基地帶來的噪音、污染與犯罪問題並非虛構，美國對盟友的態度也不總是尊重和平等；當華盛頓要求其他國家維護民主，自己卻出現政治極化、制度失靈與對盟友施壓的情況，其道德說服力自然會受到削弱。
James Lewis在文中坦言：「The U.S. is easy to criticize under Trump.」中文可譯為：「在特朗普執政之下，美國確實很容易受到批評。」這不是替任何外國影響行動辯護，而是指出民主國家若只把所有批評歸咎於敵對宣傳，卻不處理自身政策留下的矛盾，便等於不斷向對手提供新的宣傳材料。
因此，對抗政治戰不能只靠刪文、封鎖帳號或把所有反對聲音標示為外國代理人。政府首先要處理民眾真正關心的問題，也必須讓海外軍事部署、外交協議和國家安全政策接受合理監督。當正當的不滿有公開而可信的處理渠道，外部力量便較難壟斷解釋權；反過來說，如果制度長期拒絕回應，只把批評者視為敵人，最終反而會證明宣傳者的部分論述。
這篇《Newsweek》調查最值得思考的，不是「Hands Off Asia」究竟由誰發明，也不是每一名參與者是否接受北京指示，而是現代政治影響行動已不需要一個清楚可見的指揮中心。資金可以經過非牟利組織流動，口號可以由不同團體重新包裝，活動可以由真誠相信理念的參與者執行，而演算法則負責把訊息送到最容易接受它的人面前。每一個環節都可以聲稱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普通的事，但所有環節連結起來，便可能形成一場規模龐大的認知戰。
中國所謂「不戰而勝」，不一定是令美國立即撤出亞洲，也不是使所有人突然支持中國，而是逐步削弱美國與盟友之間的互信，使民主社會陷入無法建立共識的狀態。只要民眾開始相信所有事實都是宣傳、所有組織都有秘密金主、所有政治人物都不可信，社會便很難就任何危機作出共同回應。對手不需要證明自己代表真相，只要令真相失去公共價值，已經達到部分目的。
可是，這種風險也不應成為限制言論自由的藉口。
民主社會最危險的反應，是為了抵抗威權宣傳而採用威權方法，最後親手摧毀自己希望保護的制度。真正有效的防線，應是公開資金來源、提高政治廣告透明度、讓研究者審查推薦系統、標示協同行動、建立媒體識讀能力，並要求平台對異常放大負責，而不是由政府決定哪些觀點可以存在。
我們習慣把戰爭理解為軍隊、武器與領土的爭奪，但今天最重要的戰場，也許就在每個人每天滑動的手機螢幕上。當一句口號由一則貼文變成跨國運動，當數百個組織用不同面孔重複相同語言，當演算法比使用者自己更清楚哪些恐懼最容易被觸動，我們需要保護的便不只是資訊安全，而是獨立判斷的能力。
不必開戰，也可以讓一個社會逐漸失去方向；不必禁止真相，也可以用大量重複的半真半假把它淹沒。面對這種新型政治戰，最重要的問題已不是「這句說話是真是假」，而是「誰希望我在此刻看見它、為何它如此頻繁出現，以及有哪些重要背景被刻意留在畫面之外」。
能夠保留這份懷疑，同時又不把所有異議都視為陰謀，也許就是數位時代最基本、也最難守住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