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2026年9月26日出版的《經濟學人》一篇分析中國網絡審查的報道,最令我注意的,報道中,引述幾家中國官方媒體最近竟然先後提醒官員,不要把不同意見都視為威脅。
這些說話如果出現在一般評論文章裏,並不稀奇;但當它們來自《求是》、《中國青年報》及新華社旗下的《半月談》,便值得追問:當局是否開始察覺,過度追求安靜,正在削弱自己理解社會的能力?
報道引述《求是》的說法:「Treating differing voices as floods and terrifying beasts is a fundamental misunderstanding of the nature of governance.」(把不同聲音視為洪水猛獸,是對治理本質的根本誤解。)《中國青年報》則指出,把精力花在對付發言者、堵塞表達渠道,結果往往會造成更大的信任危機。《半月談》也批評,有些官員只追求輿論上的沉默,習慣封鎖及刪除帖文,卻沒有真正處理問題。(筆者按:這個應該也包括香港的情況吧)
這些批評觸及了一個簡單卻重要的道理:投訴消失了,不代表引起投訴的事情已經解決。如果官員的主要工作,是令負面消息無法傳播,那麼上級看到的平靜,便可能只是經過篩選的表象。民眾的不滿仍然存在,處理問題的機會卻可能隨着資訊被刪除,一起流失。
不過,《經濟學人》當然沒有把這些官方言論解讀成政治開放。文章的副題說得很清楚:「It doesn’t want free speech, but it does want to know what’s going on.」(它不希望有言論自由,但確實想知道正在發生甚麼。)
按照報道的分析,領導層可能希望調整部分審查做法,讓針對地方施政的意見有機會傳上去,但文章沒有看到鼓勵批評共產黨或最高領導人的跡象。
這裏存在一個難以迴避的矛盾。
領導層需要真實資訊,才能知道地方政府出了甚麼問題,也希望在民怨擴大之前及時介入;但地方官員又可能把負面消息視為仕途風險,因而有動機阻止它們被看見。同一則投訴,對上級可能是需要掌握的治理訊號,對被投訴的官員卻可能是需要迅速消除的麻煩。
報道列出的例子,甚至不是甚麼宏大的政治爭議。有人在地方旅遊部門的社群帳號下,投訴演唱會座位不乾淨,結果帳號遭到封鎖;另一人拍下女子在狹窄道路上,亮出丈夫的執法證件要求讓路的影片,警方卻向拍攝者施壓,要求刪除。

這些事情原本可以透過解釋、調查或改善來處理,但當官員首先想到的是控制傳播,日常糾紛也會演變成公眾對權力是否受到約束的疑問。
文章指出,在習近平執政期間,一些地方曾以實現「零輿情事件」作為評估官員升遷的指標。這種考核方式的問題,是容易把「沒有問題被報出來」當成「沒有問題發生」。如果承認失誤可能損害前途,而壓下消息卻有機會維持良好評價,官員便可能優先處理曝光風險,把真正需要解決的事情放在後面。
因此,即使官方媒體現在提醒不要過度刪帖,地方官員也未必敢輕易改變做法。哪些批評可以保留,哪些說話會被認定為越界,界線仍可能不清楚;一旦判斷錯誤,責任又由執行者承擔。在這種情況下,刪得多一點,往往比容許多一點更令官員感到安心。要改變這種行為,除了發表勸告,也需要調整令他們選擇封鎖資訊的考核與責任安排。
讀到這裏,我又想起2003年在上海的經歷。當年面對沙士,官方說法與街頭感受到的恐慌之間,存在令我難以忘記的落差。這也令我一直覺得,一個社會理解資訊的能力,既取決於民眾能否判斷消息,也取決於真實資訊能否及時流通。當人們無法確定哪些說法可信,便容易在沉默、傳聞與恐慌之間作出反應;而當上級只能收到令人安心的消息,治理本身也會失去判斷的基礎。
我的讀後感是,這篇報道最值得注意的,正是權力開始承認自己也需要聽見不舒服的聲音。可是,如果發言的空間仍然取決於掌權者當下是否需要,那麼民眾就很難確定,今天獲准提出的問題,明天是否仍然可以追問。這種不確定,既會限制表達,也會影響當局最想得到的真實回饋。
刪除一則帖文,可以很快令螢幕恢復安靜;修補一次失誤,卻可能需要調查、承擔責任與改變做法。前者容易成為看得見的工作成果,後者才有機會重建信任。當一個體系把安靜當成治理成績,最需要被聽見的問題,便可能最先消失在視線之內。
資料來源:《The Economist》,〈Is China easing some online censorship?〉,2026年9月26日刊期;所附圖片標示網上刊出日期為9月24日。文中官方媒體言論與個案依據該刊報道,治理機制的延伸討論為個人讀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