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年「瘋關」了670家銀行……

Financial Times 有一個相當吸引眼球的標題:「China closes hundreds of banks to bolster financial system」。如果單看標題,很容易令人聯想到中國是否正在出現銀行危機,但把數據和政策背景放在一起看,事情其實比「銀行倒閉潮」複雜得多。
根據 Financial Times 引述中國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及 Fitch 的資料,2025年中國有超過670家銀行類機構退出,是有紀錄以來最高水平,而且幾乎全部集中在農村地區。經過連續數年的整合,中國銀行機構數量截至2025年降至3,139家,相比四年前減少約23%。
Financial Times 形容,中國正在透過區域銀行整合,加強對規模較小、財務狀況相對脆弱銀行的監管。
這一點亦得到其他資料印證。
財新英文版早於今年8月便報道,單計農村中小銀行,2025年已減少670家,背後的政策方向是透過合併、收購及重組,建立規模較大、資本實力較強的金融機構,以提高面對經濟壓力時的承受能力。
這些關掉的銀行被合併、吸收或改組,原來的法人資格消失,但資產、負債、存款和業務由另一家金融機構承接。這與一家銀行資不抵債、突然倒閉、存戶排隊提款,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北京目前做的事情,更像是把大量規模太小、治理能力不足、抗風險能力較弱的地方金融機構,逐步塞進規模更大的金融體系之內。
這恰恰是整件事情最值得留意的地方,中國不是沒有銀行,而是銀行太多、太小、太分散
過去中國高速城市化和房地產擴張的年代,地方銀行、農村商業銀行、信用社及村鎮銀行有其存在的經濟邏輯。
土地開發、房地產、地方基建及中小企業都需要大量信貸,只要經濟高速增長、樓價上升,而且地方政府財政收入持續增加,這套模式便可以運作。
問題是今天的經濟環境已經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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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及區域性城市銀行合計又佔中國銀行資產超過四分之一,因此這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小角落。這些機構仍然是中國銀行體系最薄弱的一環,部分存在資產質素較差、資本不足及公司治理薄弱等問題,而問題在經濟較落後地區尤其明顯。
換一個角度看,北京現在做的,其實有點像一次金融體系的「大掃除」。經濟好的時候,可以容許大量小型金融機構各自生存;經濟增長放慢之後,監管者更關心的便是其中哪些機構可能變成下一個流動性風險點,以及一旦市場開始懷疑某些小銀行的資產質素,會不會影響存戶信心。
因此,現在把弱者合併到較強的機構之中,本質上是在問題真正爆發之前先減少風險節點。
Financial Times 引述學者 Jason Bedford 的說法尤其值得注意,他把整合目的概括為減少小型金融機構發生「liquidity events」的可能性,並指出中國過去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銀行整合。
更大的問題,其實是銀行愈來愈難賺錢
然而,把670家銀行合併掉,只能處理銀行體系的「數量」問題,並沒有解決銀行商業模式本身面對的壓力。
銀行最傳統的生意非常簡單:用較低利率吸收存款,再以較高利率借出去,中間的差額就是淨息差(Net Interest Margin,NIM)。
當整個經濟進入低利率環境,同時企業和居民借貸意欲下降,這盤生意自然變得愈來愈難做。
IMF今年對中國金融體系的評估亦指出,中國銀行的淨息差及資產回報率持續下降。雖然存款成本有所降低,但貸款利率下降得更多,因此銀行盈利仍然受到壓力,而區域銀行因為業務模式比較集中,面對的壓力更加明顯。
Financial Times 報道亦提到,中國大型銀行近年的淨息差持續受壓。北京今年9月再向包括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以及數家保險公司在內的國有金融機構注入約540億美元資本,而中國商業銀行截至今年6月底的整體淨息差只有約1.41%。
這就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矛盾:中國不是沒有錢,真正缺少的,是足夠高回報而且風險合理的借貸需求。
房地產退潮之後,銀行要把錢借給誰?
這可能才是整件事情的核心。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金融體系其中一個最大的資產創造機器是房地產。家庭買樓需要按揭,發展商需要融資,地方政府需要基建資金,而土地升值又為整個信用循環提供抵押品。
當房地產周期逆轉之後,這條信用鏈自然開始收縮。
Financial Times 指出,中國家庭目前正在去槓桿,尤其是按揭貸款,因此銀行的貸款結構開始由家庭轉向企業。Moody’s 的 Nicholas Zhu 認為,這種轉變值得關注,但暫時仍未上升至整個銀行體系的系統性風險。
最新的信貸數據更值得留意。
Reuters 報道,今年8月中國銀行新增人民幣貸款只有600億元,遠低於市場原先預期的4,000億元;居民借貸更已連續第六個月收縮,而人民幣貸款餘額按年增長降至4.9%,創歷史最低水平。
這些數字其實在告訴我們一件事情:現在中國面對的問題,可能已經由「銀行願不願意借(出)錢」,逐漸變成「企業和家庭究竟願不願意借(入)錢」。
兩者是完全不同的經濟問題。
如果銀行沒有錢,可以降準、提供流動性或者注資;如果企業和居民根本不希望增加負債,那麼即使銀行有很多錢,信用也未必能夠有效進入實體經濟。
其實,中國的金融系統,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舊經濟的錢,如何走進新經濟?
中國現在一方面正在處理房地產、地方債以及部分地方金融機構留下來的「舊經濟資產負債表」,另一方面卻正在大規模投資電動車、半導體、人工智能、機器人、新能源、電池、太陽能以及先進製造業。
問題在於,這兩種經濟所需要的金融體系其實不完全一樣。
傳統銀行最擅長的,是有抵押品、有現金流、有固定還款期的貸款。買一間樓,可以抵押房產;興建一條高速公路,可以估算通行費;企業購買機器,也可以根據資產及現金流決定貸款額度。
奈何,半導體、AI、機器人或生物科技的融資,不是這樣運作的。
一家科技公司可能連續五年沒有盈利,最大的資產不是土地或廠房,而是工程師、專利、算法及未來市場。如果用傳統銀行的信用風險模型去評估,它未必是一個很好的借款人;但從風險資本或股票市場的角度,它卻可能是一項值得承受高風險的投資。
所以,中國下一階段的金融改革,也許不只問「銀行是否安全」,還要問「資本市場是否足夠有效」。
傳統的銀行思維傾向僵化、穩定,新政策下的資本市場需要有冒險的視野。
這可能是一個值得重新理解中國金融改革的框架。
銀行體系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保護存戶、提供支付系統、維持信用供應,因此它天生不應該承受過高風險。相反,股票、私募股權、創投基金及其他直接融資工具,本來就是讓投資者用較高風險換取較高潛在回報的地方。
如果一個經濟體希望由房地產和基建驅動,轉向科技和創新驅動,那麼金融體系理論上也需要由過度依賴銀行信貸,逐漸增加股權融資和直接融資的比重。
這亦可以解釋為甚麼北京一方面整合小銀行,另一方面又向大型金融機構補充資本。
Reuters 的分析指出,北京今年再次向主要銀行及保險公司投入約540億美元資本,但真正的問題仍然是信用需求疲弱;如果注資最終仍無法帶動有效信貸增長,政策重心可能需要更加直接地轉向財政刺激和需求端。
換句話說,把銀行變得更安全,與讓經濟重新產生高回報投資機會,其實是南轅北轍的兩回事。
前者可以靠監管、合併和注資做到;後者卻需要企業信心、消費需求、資本市場定價能力,以及願意承擔風險的長期資金。案件。
670家銀行(主要是農業、地方性)消失,可能只是一次更大轉型的表面現象
舊的增長模式正在退潮,因此依附於舊模式而存在的大量地方金融機構需要被整合;低利率和弱信貸需求又壓縮銀行盈利,因此大型金融機構需要補充資本;與此同時,政策希望把更多資源投向科技、新能源及先進製造業,但這些產業所需要的資本,本來就未必最適合透過傳統銀行貸款提供。
因此,下一階段真正值得觀察的,不只是中國還會再減少多少家銀行,而是居民龐大的儲蓄最終會流到哪裏,誰來承擔新經濟的風險,以及資本能否從「保值」真正走向「創造回報」。
如果銀行整合只是把弱銀行變成「大」銀行,卻沒有改善資本配置效率,那麼金融體系的風險只是變得更集中;
但如果在銀行去風險的同時,股票市場、保險資金、養老資金、私募股權和創投市場能夠逐漸承擔更多長期資本形成的功能,那麼這670家銀行的消失,日後回頭看,可能就不只是一場金融清理,而是中國由「銀行主導型金融」走向更成熟資本市場的一個轉折點。
銀行數量減少,只是一個過程,資本如何做到重新配置,才是中國問題的核心。
中國金融改革的的路,一點也不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