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如果走進東京、台北、香港、倫敦或紐約的咖啡店,很容易發現一種頗有意思的變化。
曾經屬於日本茶道、帶着某種安靜與儀式感的抹茶,正在變成年輕世代手中的日常飲品。
抹茶拿鐵、抹茶甜品、抹茶雪糕,以至加入水果、奶油與各種創意配方之後,這種古老的綠色粉末,忽然成為全球消費市場其中一個最時尚的符號。
但一個產品愈成功,競爭者自然愈多。
2026年10月3日出版的《The Economist》,在一篇題為〈More than a matcha for China〉的報道中,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當全球抹茶市場迅速擴張,日本還能不能繼續擁有「Matcha=Japan」這個品牌印象?
尤其當中國已經成為全球最大的抹茶生產者,日本如果仍然把這場競爭理解成一場產量與價格戰,恐怕很難取勝。
日本真正需要思考的,也許是另一條路。
報道中的日本茶農提出了一個非常精彩的說法:
日本應該成為 “the Champagne region of matcha”——「抹茶世界裏的香檳產區」。
我覺得,這句話其實比整場抹茶熱潮更加值得思考。
因為日本下一階段真正要賣的,可能已經不是抹茶,而是「甚麼才算最好的抹茶」的定義權。
一場「像奇蹟一樣」的抹茶熱潮

《經濟學人》的故事從日本九州南端的鹿兒島開始。
這裏並不是外國遊客最熟悉的日本茶產區。說到日本茶,大家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京都宇治,或者傳統煎茶重鎮靜岡。
然而,全球抹茶熱潮正在重新改寫日本茶葉的產業地圖。
報道訪問鹿兒島茶農 Nishi Toshimi。他在二十年前繼承家族茶園時,日本茶業仍然是一個價格下跌、銷售萎縮、前景黯淡的行業。
沒想到二十年後,世界突然愛上抹茶。
《經濟學人》用了一句很簡單的話形容這個轉變:
“Then the world went crazy for matcha.”
「然後,全世界突然為抹茶瘋狂起來。」
Nishi 更把過去幾年的景況形容為:
“like a miracle”
「就像一場奇蹟。」
這場「奇蹟」確實可以從數字看出來。
按照報道,日本綠茶出口量在2025年達到12,600噸,是十年前的三倍,價格亦大幅上升。全球需求增長之快,甚至令不少日本生產商開始面對供不應求。
但這一輪熱潮最值得留意的地方,是它甚至改變了日本茶產業本身的地理版圖。
鹿兒島的崛起,是一場產業轉型
京都宇治擁有數百年的茶文化與品牌資產,靜岡則長期是日本綠茶的重要產地。
相比之下,鹿兒島在國際消費者心目中的知名度並不算高。
可是市場有時候不太理會歷史排名。
《經濟學人》指出,2024年鹿兒島首次成為日本最大的茶葉生產地,而且如今種植日本約40%的碾茶(tencha)。
碾茶正是製作抹茶的原料。茶葉經過遮光栽培、蒸製、乾燥等程序,再磨成我們熟悉的抹茶粉。
換句話說,鹿兒島正在進行一場很典型的產業轉型:
不是等待原來的市場復甦,而是把自己的生產能力轉向正在高速增長的新市場。
這一點尤其值得傳統產業思考。
我們經常以為一個地方的品牌價值來自歷史,但在快速增長的市場裏,供應能力、產業轉型速度,以及與新需求配合的能力,同樣可以重新塑造一個地方的品牌地位。
鹿兒島沒有宇治那麼強的歷史光環,卻可能因為這一輪全球抹茶浪潮,建立屬於自己的下一代茶產業。
最有趣的矛盾:外國人愈喝抹茶,日本人卻愈少喝茶。然而,如果只看到出口增長,很容易誤判日本茶產業的真實處境。
《經濟學人》寫了一句很值得玩味的話:
“While the world craves matcha, most Japanese drink sencha.”
「當全世界都在渴求抹茶的時候,大部分日本人日常喝的其實仍然是煎茶。」
問題是,日本人連煎茶也喝得愈來愈少。
根據報道,日本人均茶葉消費量從1970年的527克,下降至2024年的233克;從2005年至2025年間,日本茶葉種植面積更縮減了31%。
不少茶農退休後沒有下一代接班,加上農村人口老化與勞動力不足,日本茶業其實並不是一個全面欣欣向榮的產業。
於是出現了一個非常典型的成熟經濟體現象:日本國內市場正在萎縮,國際市場卻突然爆發。
對企業而言,這既是危機,也是重新定位的機會。
當本地消費者逐漸離開一項傳統產品,真正的問題未必是「如何叫大家重新消費以前的產品」,而可能是:如何重新定義這項產品,賣給另一批消費者?
今天的抹茶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年輕的歐美消費者未必理解茶道,也未必每天拿着茶筅在茶碗裏打茶,但他們會買抹茶拿鐵、抹茶蛋糕、抹茶朱古力,也會在社交媒體分享那杯漂亮的綠色飲品。
他們買的未必是日本傳統的喝茶方式,卻買進了日本茶文化多年累積下來的品牌價值。
這其實是傳統產業國際化最有意思的一課。問題是:日本根本不夠貨
需求增加,本來應該是最令人高興的事情。然而,日本茶業偏偏面對另一個問題:它的供應能力未必追得上全球需求。
生產抹茶原料碾茶,並不是簡單地把普通綠茶磨成粉末。茶樹在採收前需要進行遮光栽培,也需要相應的加工設備,整個生產過程涉及時間、技術與資本投入。
《經濟學人》因此特別提醒:
“Nor can all farmers lean into the matcha boom.”
「並不是所有茶農都能夠輕易搭上這一輪抹茶熱潮。」
這正是農業供應鏈與一般工業最大的不同之一。
如果手機突然多賣30%,工廠也許可以增加生產線;但農業涉及土地、氣候、生長周期、農民、加工設備與技術傳承,產能並不能在幾個月內迅速增加。而就在日本苦惱於「不夠貨」的時候,旁邊出現了一個擁有巨大生產能力的競爭者:中國。
《經濟學人》這篇文章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話,也許是:
“China, which produces 70% of the world’s matcha, may dwarf it in quantity, but Japanese producers argue that their matcha is tastier and far more sophisticated.”
「中國生產全球約70%的抹茶,在產量上遠遠超越日本;然而,日本生產商認為,日本抹茶味道更佳,而且精緻程度遠高於中國產品。」
這句話其實已經把未來幾年的競爭格局說得非常清楚:中國打的是規模,日本打的是價值。
中國擁有龐大的茶園、加工能力與完整製造供應鏈。當全球需求突然增加,中國最大的優勢就是能夠迅速把一個原本相對小眾的產品工業化、規模化。
尤其對國際市場數量龐大的飲料級抹茶需求而言,價格與穩定供應非常重要,中國自然擁有很強的競爭力。
這個局面其實似曾相識,台灣的農產品市場便不斷面對這種威脅。
很多產業最初都是由某個國家建立文化與品牌;當市場變大,中國企業利用規模化製造降低成本;再過一段時間,競爭便由「中國便宜、外國優質」,逐漸變成中國企業同時開始改善品質。
到了那個時候,真正的品牌戰才正式開始。
所以日本現在最需要問的,不是:怎樣生產得比中國更多?
而是:
當任何地方都可以生產抹茶,日本憑甚麼仍然可以賣得更貴?
日本真正要賣的,不應該只是一包綠色粉末,這也是為甚麼 Nishi 在文中提出的那句話如此重要:
“the Champagne region of matcha”
「抹茶世界裏的香檳產區。」
這不是一句漂亮的廣告詞,而可能是一套完整的產業戰略。
法國香檳區從來沒有試圖成為全世界最大的氣泡酒生產基地。
世界各地都可以製造 sparkling wine,但 Champagne 所建立的,是另一套遊戲規則:產地、葡萄品種、生產方法、品質規範、歷史與文化,共同構成一個不能單純用價格比較的價值體系。
所以香檳真正建立的不是「產量壁壘」,而是:產地壁壘、品質壁壘、文化壁壘與品牌壁壘。
日本抹茶其實也可以走同一條路。(其實台灣的農產品也可以。)
如果中國已經生產全球70%的抹茶,日本根本沒有必要跟中國比較誰生產得更多。
日本真正應該做的,是把「宇治」、「鹿兒島」、「靜岡」等產地名稱背後的價值建立起來,再進一步建立產區、品種、茶園、採摘季節、栽培方式、製茶師與品質分級。
到了那一天,消費者買的就不再只是一包寫着「Matcha」的綠色粉末。
而會像買葡萄酒一樣開始問:
這是哪裏的抹茶?
哪一個茶園?/哪一個品種?/哪一季採摘?/有幾甚麼等級?/由誰製作?
當消費者開始問這些問題,Matcha 就開始從 commodity 變成 brand,而價格競爭,也開始變成價值競爭。
#從「日本抹茶」走向「抹茶的日本」
這件事情其實比茶葉本身更值得思考。
很多亞洲傳統品牌面對中國的大規模製造能力時,第一個反應往往是害怕價格競爭。
但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是:「如何比中國便宜?」
而是:「有甚麼東西,是規模不能輕易複製的?」
歷史可以是一種。
產地可以是一種。
工藝可以是一種。
文化可以是一種。
故事、標準與認證制度,同樣可以是一種。
茶原本從中國傳入日本,但經過數百年發展,日本建立了自己的茶道、器物、美學、禮儀與生活哲學。
這些東西不是多建幾間工廠、多買幾台機器,便可以在幾年內複製出來。
所以有趣的是:中國愈大量生產抹茶,日本反而愈需要把「日本抹茶」的定義說清楚。
因為當「抹茶」變成全球商品之後,「日本」本身就必須從一個原產國概念,升級成為一個品質概念。
這就是從「日本的抹茶」,走向「抹茶的日本」。
再起步觀點:不要跟沒有底線的巨人比較產量,要爭奪定義權
從商業角度來看,我覺得這場「中日抹茶戰」最值得香港、台灣,以至其他亞洲傳統品牌借鏡的地方,就是:小而優的一方未必要按照大的一方所訂的規則競爭。
如果競爭標準是每公斤多少錢、每年可以生產多少噸,日本很難與中國競爭。
但如果競爭標準變成產區、風味、品種、工藝、歷史、認證與文化,日本的競爭優勢便完全不同。
這也是為甚麼「Champagne region of matcha」這個想法如此重要。
它不是一句品牌口號,而是一種重新制定競爭規則的方法:當你無法擁有最大的產量,就嘗試擁有最有價值的定義權。
今天我們看到的是抹茶,明天其實可以是茶葉、咖啡、醬油、糕餅、酒、農產品、地方料理,以至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亞洲老字號。
傳統本身並不等於品牌價值。
只有當傳統被重新整理、定義、分級、認證、包裝和傳播之後,它才真正成為一項別人難以複製的商業資產。
中國完全可以成為世界最大的抹茶生產者,而日本仍然可以成為世界消費者心目中「最好的抹茶從哪裏來」的答案。
這兩件事情並不矛盾,真正有趣的問題反而是:
十年之後,當一個倫敦或紐約的年輕人拿起一杯抹茶時,他想到的究竟只是那種漂亮的綠色,還是會像今天談論 Burgundy、Champagne 一樣,開始懂得分辨宇治、鹿兒島與靜岡?
如果日本能做到後者,那麼這場競爭真正爭奪的,就從來不是一杯茶的成本。
關鍵的問題:誰有能力定義一杯茶的價值。
所有正在面對規模競爭的傳統品牌來說,這可能才是《經濟學人》這篇小小的抹茶故事,最值得帶走的一課。
本文以2026年10月3日出版的《The Economist》日本專題〈More than a matcha for China〉為主要材料整理及延伸評論,並參考同期公開資料;
英文引文取原報道,中文為意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