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評論
資敵？救民？特朗普與普京的柴油生意
讀到特朗普宣布與普京達成柴油供應安排，不禁想到中國人熟悉的一句話：「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放在今天的國際政治裏，或許可以改成：只許大國買油，不許別人加油。
10月9日，特朗普宣布，俄羅斯將立即向美國及全球市場供應超過三十萬噸柴油，其後還會增加供應，目的是壓低燃料價格。
到了10月13日，他又強調，這些柴油是供應全球市場，並非供美國使用。
從宣布交易到解釋交易，說法的重心可以移動，但政治目的相當清楚：讓美國選民看見，他正在處理高昂的能源成本。
這件事的諷刺，在於俄羅斯能源究竟代表甚麼，似乎愈來愈取決於誰來購買。
印度買俄羅斯石油，華盛頓曾以此為理由施加額外關稅；如今特朗普親自與普京談柴油供應，俄羅斯能源便成了紓解價格壓力的工具。
同樣是讓俄羅斯出售能源，別人的交易需要接受道德審查，自己的交易則可以登上政績清單。
這種安排，其實在古代帝國倒也不陌生。
公元408至409年，羅馬與波斯之間的貿易，被規定只能在尼西比斯、卡里尼庫姆及阿爾塔克薩塔三個指定城市進行。後來收錄於《查士丁尼法典》的條文，明言限制交易地點是為了防止窺探他國機密，違規者可遭沒收財產及永久流放。
這是雙方協議下的安排，不能簡單說成羅馬單方面替波斯立規矩。
這個故事揭示了一種熟悉的帝國智慧：對手可以繼續是對手，生意也可以繼續做，只要交易走指定的門，取得指定的許可。
邊界上的敵意，未必妨礙市場上的往來；朝廷真正重視的，還包括誰掌握開門與關門的權力。
從這個角度看，特朗普與普京各有所求。
特朗普希望增加供應、壓低價格，把經濟壓力轉化為政治成果；普京則有機會讓俄羅斯能源取得更多銷售空間。前者需要一項可以向選民交代的交易，後者需要一扇可以讓收入流進來的門。
這是從雙方利益出發的判斷，交易背後是否還有其他條件，仍需觀察。
坐在交易桌旁的人也許可以各取所需，桌外的人卻未必能選擇自己要承受的代價。
對烏克蘭而言，俄羅斯增加能源收入，可能削弱制裁原本希望形成的壓力；對曾被要求減少購買俄羅斯能源的國家而言，對美國今次的政策轉向，也難免引起疑問。
美國已有跨黨派參議員要求撤回安排，正反映這份「成功交易」，並沒有一套人人認同的成功標準。
這次引入俄羅斯能源壓低能源成本是否真的可以贏得民心，值得觀察。
相較之下，羅馬那種把交易邊界與懲罰直接寫進條文的做法，反而顯得少一點道德包裝，多一點權力政治的坦白。
即使的確站在穩定世界能源價格的立場，也可以有其他方法處理俄羅斯的能源產品。
特朗普只為美國開綠燈，今次的食相真的比較難看。
更值得在意的，是特朗普政府如何維持規則的信用。
如果一個大國要求別人承受能源成本，自己遇上價格壓力時就為自己開出例外，其他國家便會重新理解那些原則：它們究竟是共同遵守的承諾，還是掌權者隨時可以修改的交易條款？
明白生意需要變通，但一份合約若只有其中一方可以隨時改字，另一方遲早會把這份不確定性算進成本。
國際秩序也是如此，信用受損會令合作變得更貴，讓每個國家都會為自己多準備一條退路，也讓盟友在答應共同承擔代價之前，先問一句：這次的承諾，可以維持多久？
特朗普可以把這筆交易稱為成功，普京當然也可短期解困。
然而，當「你買是資敵，我買是救民」成為政策的解釋，其他國家往後與美國協調或交易時，便需要把政策轉向的風險一併算進去。
不少人曾希望，美國能以自由世界的領導者身分，凝聚力量制衡專權。但這種領導需要讓盟友相信，共同承擔的代價會換來共同遵守的承諾。
如果連原則都可以重新定價，下一次美國呼籲各國團結時，大家恐怕會先翻看上一次的帳單，再決定是否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