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辦人語
誰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中國跳水奧運金牌得主張家齊與母親肖英杰，近期因實境節目《我家那閨女2026》中的相處引發熱議。令人難受的，是當女兒提出缺乏陪伴、感受不被理解，以及希望掌握自己收入等具體問題時，節目呈現的母親回應，往往未有正面處理女兒的要求，反而轉向解釋自己的難處、強調自己的付出。
這場爭議最值得警惕的，正是親情如何變成情緒勒索：當父母以養育之恩要求服從，以自己的委屈壓過孩子的傷痛，孩子爭取自主便容易被說成不懂事，要求交代又被視為傷害父母。
父母當然可以有難處，但難處不能成為逃避道歉、拒絕交代與持續控制的藉口。
真正的修補，必須從停止推卸、尊重界線，以及承認自己造成的傷害開始。
綜藝節目經過剪輯，我們當然不能憑幾段畫面，便替一個家庭的多年關係下定論。
然而，這不妨礙我們追問：為甚麼每當孩子說自己受過傷，為什麼總有人急着替父母開脫？
為甚麼父母的難處值得體諒，孩子的痛苦卻要反覆舉證，還未說完，便先被扣上不孝/不體諒的帽子？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實在是一句應該被拆穿的話。它讓父母毋須解釋，讓孩子無從申辯；只要搬出養育之恩，傷害便彷彿有了豁免權。多少家庭就是靠着這句話，把不合理的權威維持下去，把孩子的委屈壓回肚裏。
責罵，被說成管教；控制，被說成關心；羞辱、恫嚇，甚至虐打，也可以用一句「都是為你好」草草帶過。
到最後，做錯事的人不必道歉，受傷的人卻要檢討自己是否不夠體諒。這樣的道理，究竟公平在哪裏？
父母也是人，會自私、偏心、情緒失控，也會逃避責任。有些人更會把自己的挫敗、焦慮與未完成的願望，全部壓到孩子身上。生育不會自動賦予一個人愛人的能力，「爸爸」「媽媽」這兩個稱謂，也不應成為傷害孩子的通行證。
供書教學、提供衣食，是養育孩子應負的責任。孩子當然應該感謝父母的付出，但這份感謝，不等於交出一生的自主權，更不代表必須接受羞辱與傷害。父母不能一邊要求孩子感恩，一邊拒絕承認自己做錯過甚麼。
我們尤其應該停止用孩子的成就，替父母的教養背書。考上名校、事業有成，甚至拿到奧運金牌，都不能證明一個人擁有幸福的童年。
有些孩子是在支持中成長，有些卻是在恐懼與否定之中，拼命證明自己值得被愛。旁人看見他終於成功，便把功勞全算在父母頭上，卻沒有問過，他究竟付出了甚麼代價。
一個人得到全世界的掌聲，仍然可能等不到家裏一句沒有附帶條件的肯定。孩子需要知道，自己失敗時有人願意聽，害怕時有人可以依靠，即使沒有達到期望，也不會因此失去被愛的資格。
如果每一次關心都附帶考核，每一次談話都以「你還不夠好」收場，家又怎能成為讓人安心的地方？
有些父母會說：「我們那個年代，都是這樣長大的。」但受過傷，從來不構成繼續傷人的理由。
上一代留下來的錯誤，不會因為流傳得夠久，便自動變成道理。自己曾經捱過打、受過辱，更應該明白那種無處可逃的恐懼，而不是等到自己有了權力，便要求下一代照單全收。
更令人憤怒的，是外人總愛催促孩子原諒。一句「始終是你媽媽」，說得輕巧；一句「都過去這麼久了」，便要人把多年的痛苦一筆勾銷。
可是，承受那些記憶的人，又不是勸人大度的人。旁人憑甚麼替受傷的人訂下原諒的期限？
這些旁凶不一定是旁人。
我見過一個家庭，姊姊小時候承受了更多無理的虐打。長大後，妹妹要求母親向姊姊道歉，姊姊卻說，自己已經忘記了，還反問：「都一把年紀，你還想她怎樣？」
這句話讓我久久不能釋懷。
我尊重姊姊可以選擇不再追究，也不會替她斷言，她究竟已經放下，還是不願重提。但「都一把年紀」，不能成為免除責任的理由。
年紀大了，不代表從前的傷害便沒有發生；事情過了多年，也不代表一句道歉已經毫無必要。
受傷的人有權選擇不追究，做錯的人卻不應把這份寬容視為理所當然。尤其不能因為一個孩子願意沉默，便要求另一個孩子也閉嘴。每個人承受傷害的方式不同，沒有人應該被迫用別人的答案，處理自己的童年。
修補關係，需要父母願意聽見那些不舒服的話，承認孩子的記憶與感受，而不是一聽到責問，便搬出辛苦、犧牲與年紀，將話題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不能永遠要求孩子懂事，卻容許父母永遠不必反省。
幸運的孩子，在愛與支持中長大，往後遇到挫折，心裏仍然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他知道一次失敗不會抹去自己的價值，也知道自己不必時刻表現出色，才配得到關心。這份安心，是父母能夠留給孩子極其珍貴的東西。
有些孩子卻要在成年之後，才開始學習相信自己的感受，學習拒絕不合理的要求，也學習不再把別人的滿意，當作自己存在的價值。他們花了很多年，才慢慢明白：小時候遭受的傷害，不是因為自己不夠乖，更不是因為自己不值得被愛。
童年不應成為一生的判決。人仍然可以透過可靠的關係、自我理解與專業協助，逐步建立新的生活。但我們不能輕描淡寫地說一句「長大就好了」，便忽略那些修補所花掉的時間與力氣。有些人耗費半生，才學會別人在童年便自然擁有的安心。這個代價，不該被一句「父母也不容易」抹去。
張家齊事件值得討論，因為我們太需要重新檢視那些以孝順為名、要求孩子無條件退讓的道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廢話，早就應該停止拿來堵住孩子的嘴。父母做錯了，就應該承認；傷害了孩子，就應該道歉。親情愈重要，愈應該認真對待彼此造成的傷害。
至於那些仍然無法面對童年的人，我不願再用「逃避」責備他們。他們可能已經用盡力氣，才把日子過到今天。真正應該被追問的，是為甚麼有人傷害了孩子，還能安然要求孩子感恩；為甚麼孩子終於開口，社會卻往往先要求他原諒。
那句流傳甚廣、常被誤認為出自阿德勒的話，最沉重的地方，就在於它提醒我們：父母留下的東西，孩子可能要背負很久。
「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
最可憐的不幸的人，是那些，聲聲體諒，卻用一生逃避自己受傷的童年。
張家齊事件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