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電視劇，帶來很多久違的感覺。
身邊很多朋友最近都在討論一套上周剛剛在香港上映的電視劇《Court！》。
香港其實一直很多以法庭為題材的電影與電視劇。
從幾十年前的《壹號皇庭》，到近年 TVB 與內地機構合作的《正義女神》，法庭戲向來都是香港觀眾熟悉的類型。
不過，很多時候，這些作品多少都帶點童話感——沉冤終會得雪、邪不能勝正、真相最後總會在法庭上被找出來。
近年的作品，甚至因為內地製作元素的加入，更傾向淡化香港原本強調的普通法精神與三權分立。
在這些作品中，法官會親自查案、追查真相，角色愈來愈像「青天大老爺」，而不是制度中，根據在法庭上的所有可以見到的資料，只有在這些有限的資料中作出裁決。
但《Court！》有些不同。
尤其第一個單元，讓我久違地看見一種很「香港」的法律氣質。
劇中飾演辯方，鄺大律師 Mark 的朱鑑然，尤其令人驚喜。
朱鑑然原來就是電影《尋秦記》中的項寶兒／項羽——但老實說，我和草菇完全認不出來。
更令人欣賞的，不只是他的演技，而是這套劇難得地呈現出一種我曾經真正見過的香港律師形象。
我曾在香港法庭跑新聞多年，大約橫跨回歸前後十年。那時候的香港法庭，很多律師身上都有一種很獨特的專業感——冷靜、克制、不多說廢話。
而朱鑑然演出的這位辯方律師，正正就是那種感覺。
他沒有歇斯底里的情緒，也沒有傳統港產法庭戲那種聲嘶力竭的大動作，語調始終平靜，卻字字鋒利。
他不是靠情緒壓倒對方，而是一步一步利用供詞之間的矛盾，把那個濫用私刑的黑警慢慢「盤散」。
那種專業感，其實恰恰來自克制。
即使他自負，甚至有點目中無人——第一次見被告時只顧講電話、上庭時甚至仍在用手機，直至被法官警告，但他始終認真維護被告的法律利益。
當年的香港，很多專業人士都有這種氣質：未必討好，甚至有點傲慢，但對自己的專業極度認真。
他的演出，沒有《毒舌大狀》黃子華那種戲劇性的張揚，卻更接近我心目中大律師真正應有的模樣。
冷靜、尖銳、理性。
這些其實比熱血更困難。
因為現實中的律師，很多時並不是英雄，也不是正義使者。他們很多時只能在制度容許的範圍內，盡力保護客戶的權利與利益。
有時候 TVB 或傳統香港電影裡的法庭戲，更像童話故事：律師總能化腐朽為神奇，或者邪不能勝正。但現實世界裡，法律很多時並不能保證真相一定被找到，只能盡力確保程序公平。
這套電視劇Court ! 非常大膽地總結出，其實可以很技術地根據法律的專業觀點，為同一單案寫出有罪或者無罪的判決，而且都是可以在法理上站得住腳的完美判決。
這個應該是香港傳統非黑即白的法庭戲的一個顛覆。
另外，想到香港與台灣法律文化之間，一個很有趣的差異。
我記得很多年前，第一次看《我們與惡的距離》，劇中的律師因為替殺人犯辯護，被千夫所指，甚至被潑糞。雖然劇情有誇張成分，但放在香港原本的法律傳統裡，其實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
因為在普通法精神裡，無論一個人多差、多邪惡，只要站上法庭，就應該有得到法律保護與公平審訊的權利。
當然合理的制度期待有罪的人被繩之於法，但前提始終是：程序必須公平，證據必須清楚。
而《Court！》裡那種冷靜、克制、近乎冷酷的專業感，某程度上，正正呈現了香港原來法治制度下，律師應有的位置——不是英雄，而是在制度之內，盡力守住程序與權利的人。
當然，這也是「原來香港」的法治面貌了。
放在今天的香港來看，某程度上，現在還有這種要求，甚至已經有點像童話故事。
《Court！》並不是 TVB 或內地機構合作的作品，而是 ViuTV 與銀河映像的作品。
而銀河映像，本身就是香港電影黃金年代的一個傳奇。
杜琪峰、韋家輝建立起來的銀河映像，曾經是香港電影最重要的創作力量之一。杜琪峰本人，更像香港電影最後一代作者導演的象徵。
他後來不只一次公開批評香港近年的變化，因此慢慢被邊緣化。
所以今天竟然還能看到一套帶著這種氣質的作品，真的很不容易。
那種感覺，有點像突然再次看到一份還願意說真話的香港媒體。
銀河映像的作品，向來不只勝在情節鋪排精巧、風格凌厲，更令人著迷的，其實是那種透過情節的設計，能把演員提升到另外一個層次的的能力。
《Court！》第一個單元，前五集非常精彩。細節繁密，真實感強烈。我曾在法庭擔任記者多年，因此特別能感受到那種壓迫感與冰冷感。
雖然最後的開放式結局留下餘韻，但也令人有點若有所失。某程度上，這反而更像現實世界——很多案件，最後其實根本沒有真正完整的答案。
而這部劇之所以成立，自然也離不開演員們的投入。
全體演員表現都相當出色。
Stanley 的法官演出尤其令人意外地好。他把角色內心那種掙扎、壓力與痛苦演得很真實。看著他做法官，甚至會覺得這樣下去遲早精神衰弱。
如果再看看今天香港某些涉及國安法案件的判詞，現實裡的法官，似乎已經不需要這樣痛苦了。
劇中對警察的描寫，也罕有地不留情面。
至於娟姐，更是令人驚嘆。她被法官責罵時，那種強忍情緒的狀態，令人幾乎覺得她眼袋裡真的藏著很多眼淚。
而第一單案件的原告與被告，更是整個單元最精彩的部分。
飾演 X 小姐的葉澍欣，把角色演得異常真實。角色前後狀態落差極大，性格層次亦極複雜：粗鄙、寸嘴、不耐煩、貪婪、憤怒、憂慮、悔恨……她全部都演得入木三分。
看完後我特地查她是誰，才知道網上早已熱議。畢業於演藝學院的她，竟然是首次拍劇，實在厲害。
另一位飾演被告余大力的劉家聰，同樣是新人，卻把那種宅、猥瑣、帶點油膩與色情感的「龍友」演得極其神似。
他們兩人的對手戲，令整個單元變得異常真實，也讓真相變得愈來愈曖昧。觀眾最後甚至會開始相信：世界上，確實存在一些永遠無法被還原的真相。
我一直是銀河映像的忠實影迷。成立至今，他們大部分作品我都在戲院看過，有些甚至重看過很多次。
銀河映像的電影，我自己覺得大概可以分成幾條主線。
一條是黑色宿命感極重的作品，例如《暗花》、《非常突然》、《神探》。那些電影真正震撼人的，從來不是槍戰，而是命運感。《非常突然》最後一幕，明明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電影，到今天再看，還是會令人嚇呆
另一條則是暴力美學的警匪電影。《鎗火》、《PTU》、《黑社會》幾乎重新定義了香港黑幫電影的節奏與氣氛。《PTU》系列我甚至有時失眠都會重看，那種深夜香港街頭的冷感與孤獨感，至今仍然無人能取代。
而《黑社會》某程度上，甚至帶著某種近乎預言式的意味。準確得今天回看，幾乎令人懷疑會不會觸犯國安法。
至於另一條線，則是很多人意想不到的都市浪漫與奇想喜劇。
《孤男寡女》、《嚦咕嚦咕新年財》、《大隻佬》這些電影，其實都帶著很濃厚的香港時代感。《大隻佬》甚至把因果、人性與宗教哲學放進商業電影裡。直到今天，我仍然覺得那是港產片極少見的深度，而劉德華在裡面的演出，更是他少數真正完全放下「劉德華」身份的時候。《嚦咕嚦咕新年財》應該不只是一代香港人的共同記憶，直至到現在每逢農曆新年， Netflix香港地區收視第一仍然是這套20多年前的電影。
原本以為，銀河映像已經慢慢變成香港歷史的一部分。
沒想到今天居然還能看到《Court！》這樣的作品。我知道佢還有一套電視劇和ViuTV合作，叫做《三命》
那種感覺，就像突然再次看見一個還帶着光芒的創造力。
所有光芒背後，必然都藏著很多艱辛與眼淚。
在今天這個年代，還能發出這樣的光，本身已經非常不容易。
值得被看見，也值得被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