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移民》:一套探討人類如何學習善良的外星人電視劇

自從特朗普開始解封UFO的資料,外星人開始成為一個越來越多人接受的話題。
如果一個外星人來到地球,他的任務不是研究人類,也不是與人類建立外交關係,而是要徹底消滅整個人類文明,他首先需要學習的,究竟是我們的科技與武器,還是如何在人群之中裝成一個「正常人」?
《外星移民》(Resident Alien,亦譯《外星居民》),由2021年播映至2025年,由美國Syfy/USA Network製作的劇集共有四季。
故事開始時,外星人哈利墜落地球,殺死隱居湖畔的醫生Harry Vanderspeigle,模仿其外貌並奪用其身分。他躲在科羅拉多州小鎮Patience附近的木屋,尋找失落的毀滅裝置,準備完成消滅人類的任務。偏偏鎮上的醫生突然死亡,居民把這位冒牌哈利找回診所,也迫使一個準備終結人類文明的外星人,開始替人類看病、調查命案,並聆聽他原本認為毫無價值的人類所面對的痛苦。
劇名本身便包含一重頗有意思的雙關。「Resident alien」在美國制度及日常語境中,可以指居住在當地、卻不是當地公民的外國人,正如流散在世界各地的香港人,但在這部劇裡,又可以直接解作「居住於地球的外星人」。
因此,它不只是一個外星生物潛伏地球的故事,也是一個異鄉人如何學習語言、模仿習俗、辨認社交規則,並在融入與保留自己之間尋找位置的故事。
任何曾經離開原來生活環境、搬到另一個城市或社會的人,大概都經歷過相似的時刻:別人覺得理所當然的規矩,自己卻需要逐項觀察;一句普通的客套話,背後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意思;即使語言已經說得相當流利,仍然會在某些細節上暴露自己並不真正屬於這裡。
哈利只是把這種文化錯位推到最極端,也推到最荒謬的程度。
第一季:人類由抽象概念變成有名字的人
第一季的哈利並沒有同情心,也不認為殺死一個人需要承擔甚麼道德責任。他甚至多次試圖殺死唯一能看穿其真身的小男孩Max,因為在他的計算裡,Max只是妨礙任務的風險,而不是一個擁有生命、家庭與恐懼的孩子。
然而,哈利並不是突然讀懂了某套人類倫理學,然後決定放下屠刀。他的改變來自一次又一次具體的接觸:有人信任他,有人需要他,有人願意救他,也有人在他最狼狽的時候仍然把他視為朋友。
原本抽象的「人類」,逐漸變成Asta、D’Arcy、Max及一個個有名字、有軟弱也有感情的人。當等待被消滅的不再只是一個物種,而是自己認識和在乎的人,毀滅地球便不可能再是一道純粹的計算題。
電視版其實刻意把哈利改寫得比漫畫原著更加冷酷。主創Chris Sheridan在訪問中解釋,漫畫裡的哈利比較溫和,電視版卻讓他帶着毀滅人類的任務來到地球,因為角色必須先站在一個足夠負面的位置,後來的道德轉變才會具有重量。他把人類情感形容為逐漸「感染」哈利的東西:哈利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偽裝成人類,後來才發現,人類的身體、關係與感情也正在反過來改變他。
第一季結局最重要的變化,因此不是哈利終於相信人類本質善良,而是他開始「不忍心」。人類也許仍然自私、暴力和虛偽,但哈利已經無法把他們全部視為沒有個別差異的物種。他選擇放棄毀滅地球,並不是因為完成了一套嚴密的道德推論,而是因為他與某些人建立了關係,而這些關係使他再也無法若無其事地按下按鈕。
從《The Good Place》看哈利的道德成長
看到這裡,很容易想起《The Good Place》, 其中一部我最喜歡的美劇,曾經不只一次寫文介紹
兩套劇的外表相差甚遠。《The Good Place》以死後世界、天堂積分和道德哲學為框架,《外星移民》則混合外星人、謀殺懸疑與小鎮喜劇;但兩者的核心命題非常接近:一個生命究竟是天生善良,還是可以在別人的陪伴與影響之下,逐漸學會成為更好的人?
《The Good Place》的Eleanor生前自私、刻薄,也沒有成為好人的內在動機。她最初學習道德,只是害怕自己被揭穿及送到「壞地方」。然而,在Chidi、Tahani、Jason及Michael的陪伴之下,她的行為逐漸由避免懲罰,轉化為真正關心別人。她後來即使沒有天堂積分的獎勵,也願意作出對別人有利的選擇。
哈利走過的也是類似道路。他最初模仿人類,只是為了隱藏身分及完成任務;他替人治病、參與調查和學習社交禮貌,都不是出於善意。可是,當重複的行為變成習慣,習慣又在關係中產生感情,他原本只是「扮演」人類,最後卻真的獲得了一部分人性。
這很接近亞里士多德的德性倫理:人並不是先擁有完整的善良人格,然後才做出善行;相反,人可能是在一次又一次較好的選擇之中,逐漸成為比較好的人。《The Good Place》以Chidi的哲學課把這個問題直接說出來,《外星移民》則透過哈利笨拙的身體、錯誤的笑容、對食物的迷戀,以及他一次又一次出於本能的救援,把同一個問題演出來。
《The Good Place》強調,倫理生活不是追求成為一個完美無瑕的人,而是不斷反省,並嘗試比昨天做得好一點。道德進步往往緩慢、混亂,也需要別人的協助。
兩套劇另一個更深的呼應,在於《The Good Place》的Michael和《外星移民》的哈利,都不是一開始便同情人類的旁觀者。
Michael原本是負責設計刑罰的惡魔,他把四個人放進一個偽裝成天堂的實驗社區,希望他們彼此折磨。他研究人類,是為了更有效地操控人類;哈利研究人類,則是為了隱藏自己並最終毀滅他們。兩人都把人類視為研究對象,也都以為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擁有判斷人類價值的資格。
然而,觀察最終變成了參與。
Michael原本只想理解人類怎樣受苦,後來卻開始害怕他們真正受到傷害;哈利原本只想學會怎樣模仿人類,後來卻開始害怕失去Asta、Max和Patience的居民。他們不是透過研究報告認識人性,而是在與人相處的過程中,被人類的脆弱、荒謬和相互依賴改變。
《The Good Place》的Michael最後得到成為真正人類的機會,擁有會衰老、會生病,也終有一天會死亡的身體;《外星移民》第四季的哈利同樣失去原有的外星能力,被迫困在人類身體之中,開始真正感受恐懼、脆弱、欲望與死亡的限制。兩個故事不約而同地指出:成為人類的價值,並不在於獲得更強大的能力,而在於接受自己的有限。
正因為生命有限,每次選擇才有代價;正因為人會失去,我們才需要珍惜;正因為身體會受傷和死亡,冒險保護另一個人才具有道德意義。《The Good Place》最後以那道可以自行選擇穿越的門,表達對生命終結的接受;《外星移民》則讓哈利在失去力量後明白,真正的勇氣不是不知道恐懼,而是即使感到恐懼,仍然選擇留下來保護別人。
《The Good Place》最大的成就在於,能夠在荒謬喜劇與真誠同理心之間保持平衡。這個評價幾乎也可以直接套用在哈利身上。
第二季:愛別人,是否等於有權替別人決定?
到了第二季,《外星移民》的問題不再只是哈利會否拯救地球,而是他學會感情之後,是否真正懂得尊重別人。
其中最值得討論的情節,是Asta為了拯救哈利而殺人,其後承受沉重的創傷與罪疚。哈利為了令她不再痛苦,擅自刪除她的記憶。他的動機表面上已經不再自私:他不是為了保護任務,而是希望保護Asta。可是,這個行為仍然暴露出他的道德盲點——他以愛之名,奪走了Asta理解自己經歷及作出選擇的權利。
這使哈利的成長變得比「外星人終於懂得愛」更複雜。愛一個人並不等於擁有替對方決定的權利;減少一個人的痛苦,也不必然代表尊重這個人。哈利已經學會情感,卻仍未完全學會界線、責任與自主。
這一點同樣能與《The Good Place》對照。《The Good Place》一開始建立在一套從上而下的審判制度之上,由宇宙機制替每個人計算一生的分數,然後決定其永久命運。後來眾人才發現,當世界極端複雜,每個選擇都牽涉無數不可見的後果,單憑結果計分根本不可能公平。
真正合理的道德制度,不能只問一個人的選擇造成甚麼結果,也要考慮他掌握多少資訊、身處甚麼環境,以及是否獲得改過的機會。這是一個很認真的倫理學的討論。
第二季的哈利仍然傾向以結果判斷行為:只要Asta不再痛苦,刪除記憶似乎就是正確答案。但人類倫理之所以困難,正是因為一個看似善意的結果,也可能建立在剝奪另一個人的自主之上。
第三季:愛使人變好,也可能使人自私
第三季進一步打破「感情必然使人變好」這個過分簡單的說法。哈利與鳥形外星人Heather相戀後,第一次經歷近乎人類式的迷戀。他願意為愛情放棄原來的責任,甚至一度把個人幸福放在地球安危之前。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轉折。哈利在第一季因為建立感情而拯救地球,到了第三季,卻也可能因為感情而放棄地球。劇集由此提醒觀眾,人性並不只是同情、忠誠與犧牲,也包括嫉妒、依附、逃避和自我中心。擁有感情不等於自然變得高尚;感情只會令生命變得更加複雜,也令每一項選擇承受更大的拉力。
《The Good Place》對此有更清楚的回答。
Eleanor、Chidi等人之所以改善,並不只是因為他們開始愛上某個人,而是因為四個人逐漸形成一個互相糾正、彼此承擔的群體。愛情可以成為道德成長的起點,但只有當人願意走出自己的慾望,承認自己對別人負有責任,愛才不會變成另一種自私。
《The Good Place》第二季曾藉T. M. Scanlon的道德哲學提出「我們彼此虧欠甚麼」的問題:人不應只因害怕懲罰或渴望獎賞而行善,而應思考自己的選擇是否能夠向受影響的人合理交代。
這也恰好是第三季哈利必須面對的考驗:他不只要問自己想要甚麼,也要問自己對那些已經信任他的人負有甚麼責任。
第四季:不是變得像人,而是願意承擔人的責任
到了第四季,哈利的「人類化」不再只是行為與感情上的轉變,而是變成實際的身體經驗。他一度失去外星能力,被困在人類形態之中,開始直接面對身體的脆弱、強烈的恐懼,以及能力有限所帶來的不安。
與此同時,Mantid假扮成哈利,在Patience製造混亂,也構成一組十分巧妙的對照:真正的哈利愈來愈像人,冒牌哈利卻只有他的外貌,沒有他經過四季才建立起來的關係與責任。
這個對照把全劇最核心的問題說得很清楚。
第一季的哈利以為,只要複製一張臉、學會語言及模仿動作,便可以成為人類;第四季卻告訴他,身分不是由外貌決定,而是由一個人長期作出的選擇構成。Mantid可以複製他的身體,卻無法複製Asta對他的信任,也無法複製他為了保護小鎮所承擔的責任。
第四季還讓哈利接受銀河住房委員會對其罪行的審判。這條看似荒謬的喜劇支線,其實回到一個不能迴避的問題:一個後來學會愛與同情的人,是否可以不再為過去的罪行負責?
哈利的可愛並不能自動抹去他殺死真正Harry Vanderspeigle、奪用其身分,以及多次傷害別人的事實。《外星移民》有時確實利用Alan Tudyk的喜劇魅力,把這些倫理問題處理得太輕,但第四季至少嘗試指出,道德成長不能只是「我現在已經變好了」,還包括承認自己做過甚麼,以及願意面對後果。
全劇的終點因此不是哈利終於獲得「人類」這個身分,而是他願意承擔一個人的責任。他不再因為力量強大而保護別人,也不再只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才拯救世界。他逐漸明白,成為Patience的一分子,代表這個地方的危險也是自己的危險,別人的命運也與自己有關。
兩套劇最重要的共同點,是它們都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單靠意志完成道德成長。
《The Good Place》最終推翻了以一生表現決定永恆命運的制度,改為讓人接受反覆的測試、理解自己的錯誤,並在適當協助之下逐步改善。這套新制度承認,人不是靜止不變的「好人」或「壞人」,而是會受環境、關係和資訊影響,也有能力在獲得機會後作出不同選擇的生命。
Patience小鎮其實也是一個沒有哲學課本的「好地方實驗」。Asta、D’Arcy、Max、警長Mike、副警長Liv、Ben和Kate都不完美,有些人自負,有些人逃避,有些人被創傷困住,也有人長期被忽視。然而,正是這群不完美的人,逐步教會哈利甚麼是信任、羞愧、承諾、犧牲和歸屬。
Asta尤其不是單純負責把外星人「教好」的道德導師。她自己也帶着創傷、罪疚和疏離感,即使擁有愛她的原住民家庭,仍一度無法相信自己值得被愛。她與哈利之所以能夠靠近,並不是因為一個完美的人拯救了一個有缺陷的外星人,而是兩個都感到自己不屬於這裡的生命,在彼此身上認出了相似的孤獨。
D’Arcy與Asta的友誼則進一步說明,「愛」不必只以浪漫關係表現。她們都混亂、受傷,也會犯錯,卻仍然願意在對方最難堪的時候留下來。《The Good Place》裡的「Team Cockroach」也是如此:真正改變他們的,不只是哲學知識,而是有人在他們失敗之後仍願意陪他們重新嘗試。
兩套劇最大的分別
然而,《The Good Place》與《外星移民》仍有一個重要分別。
《The Good Place》把個人的道德困境推向制度改革。它最後不只證明Eleanor等人可以改善,也追問一套把人永久劃分為善惡的制度是否公平。它的答案是:如果環境本身令人成為好人幾乎不可能,那麼問題便不只在個人,也在制度;真正公正的制度不應只負責懲罰,還應讓人理解錯誤及重新選擇。
《外星移民》則把道德放在較具體的關係之中。它不急於建立一套普遍倫理學,而是相信人會因為真正認識某些人,而不再忍心傷害整個群體。這種道德觀比較感性,也有其限制,因為它可能令人只保護自己認識和喜歡的人;但它也相當貼近現實。
大部分人並不是先想通一套哲學,才開始關心世界,而是先在某一段關係中學會同情,然後才慢慢把同情擴展到陌生人。愛有差等,施由親始。
最像人類的,不是外貌,而是選擇
《The Good Place》與《外星移民》最後都給出相近的答案:人並不是因為天生純潔而值得被拯救,而是因為人有可能在關係之中改變。Eleanor不是因為生前其實一直是好人,才獲得重新開始的機會;Michael也不是因為本質上從來不是惡魔,才有資格成為人類。哈利同樣不是因為殺人及毀滅地球的念頭可以被一筆勾銷,而是因為他終於懂得承認別人的生命具有不能被任意犧牲的價值。
哈利來到地球,本來是要判決人類是否值得存在;Michael建立「好地方」,原本是為了證明人類會彼此折磨。可是,兩個自以為高於人類的非人類角色,最後都在與人類相處的過程中發現:人性最可貴之處,從來不是我們已經足夠善良,而是我們仍然可以學習善良。
最像人類的時刻,未必是哈利學會說話、喝酒、吃薄餅或者模仿笑容,也不是Michael終於得到一副會衰老的身體,而是當他們明明可以離開、可以不負責任、可以繼續把人類視為低等生命時,卻選擇留下來。
因為真正使一個生命成為人的,也許不是他的外貌、出身或者物種,而是他終於明白:別人的痛苦,也可以成為自己無法置身事外的事情。
後記:The Good Place, 似乎快將要在Netflix 下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