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與特朗普即將在華盛頓舉行高峰會議，市場最直接的期待，自然是中美能否延續目前的貿易休戰，避免關稅、出口管制與關鍵原材料限制再度升級。
然而，2026年9月19日出版的《經濟學人》提醒我們，這場會議的重要性，未必在於雙方可以簽署甚麼重大協議，而在於兩國都不希望在領袖見面之前，採取任何足以破壞會談的激烈行動。
這是一種十分微妙的和平。它並不是建立在互相信任之上，也不是因為中美已經解決了貿易失衡、產業補貼、科技管制與國家安全等根本矛盾，而是雙方經過多輪交鋒之後，逐漸掌握了對方可以承受的壓力，以及一旦越過界線，自己可能付出的代價。
《經濟學人》對這場峰會作出了非常值得思考的判斷：
“What will matter most is not what is done at the get-together, but what was not done in advance of it.”
「真正重要的，未必是雙方在會面時做了甚麼，而是兩國在會議舉行之前，刻意沒有做甚麼。」
這句話揭示了中美貿易休戰的本質。當市場習慣以協議金額、採購承諾與關稅減讓衡量峰會成果時，真正維持局勢穩定的，可能是華盛頓沒有進一步擴大制裁名單，北京沒有全面收緊稀土與關鍵礦產出口，而雙方也沒有突然推翻過去一年勉強建立的休戰安排。換言之，在現階段的中美關係中，「沒有惡化」本身已經成為一項成果。
這次華盛頓會議延續了去年釜山會談以及今年5月特朗普訪問北京後形成的框架。當時，中美經歷了數月關稅與出口管制的相互報復，最終選擇把僵局制度化。美國同意暫緩擴大中國企業黑名單，中國則推遲建立更廣泛的出口許可制度，涉及關鍵礦產、高性能電池，以及生產這些產品所需的設備與技術。與此同時，美國降低部分與芬太尼問題掛鈎的對華關稅，中國也恢復採購美國大豆。
北京會談所得的實質成果並不算龐大。
中國承諾額外購買約170億美元美國農產品，以及採購200架波音飛機，但前提是美方能夠提供維持機隊運作所需的零件；雙方亦同意削減總值約300億美元非敏感商品的關稅。相比兩國龐大的貿易規模，這些數字不足以改變中美經貿結構，真正有意義的成果，是雙方提出追求「建設性的戰略穩定」。
這個說法聽起來頗為正面，卻也十分含糊。所謂穩定，並不代表兩國已經接受一套清晰而持久的規則，而只是願意在若干敏感議題上保持克制。由於休戰協議保留了大量模糊空間，任何一方都可能把新的政策措施解釋為違反協議，而另一方也可以把自己的反制行動包裝成必要回應。因此，現時的中美貿易和平更像是一條不斷移動的界線，而不是一份可以長期依賴的制度安排。
美國的關稅政策便反映了這種不確定性。今年2月，美國最高法院否定特朗普政府多項關稅措施，華府隨即尋找新的法律依據恢復部分關稅；到了7月，美國又以調查中國強迫勞動為理由，向中國商品徵收12.5%的新關稅。從美國的角度來看，這是以不同法律工具處理不同問題；但從北京的角度來看，這些措施是否已經突破休戰承諾，答案並不清楚。
中國同樣在測試休戰的邊界。《經濟學人》指出，中國向全球出口的稀土，在截至報道發表前的三個月內按年下降28%。這未必等同正式禁運，卻足以提醒華盛頓，中國在關鍵礦產與磁鐵供應鏈上擁有實際反制能力。一旦美國擴大對中國晶片、人工智能或先進製造業的限制，北京也可以利用原材料與加工能力，增加美國企業及其盟友的成本。
過去18個月，美國的對華鷹派逐漸理解，中國並不是只能被動承受壓力。中國在關鍵礦產、高性能電池與製造供應鏈上的地位，意味着關稅與出口管制如果推得太遠，受損的不會只有中國企業，美國的汽車、電子、國防及新能源產業同樣可能受到衝擊。華盛頓仍然希望限制中國取得尖端技術，但已經更清楚地知道，經濟相互依賴本身也是中國的談判籌碼。
北京也面對類似限制。出口仍然是支撐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力量，即使直接輸往美國的商品比例有所下降，中國也沒有條件在內需疲弱、房地產調整持續之際，再次承受全球貿易大幅收縮的風險。尤其在中東戰爭陰影仍然影響能源與航運市場的情況下，中國領導層沒有必要主動製造另一場供應鏈危機。
因此，中美目前的貿易和平，並不是因為雙方突然變得溫和，而是因為兩國都掌握了傷害對方的能力，同時也意識到這些武器不可能只傷害對方。《經濟學人》把中美關係比喻為水球競賽：水面上看似按照規則繼續比賽，水面下卻不斷拉扯、踢擊與試探。只要兩國領袖仍然希望比賽繼續，彼此便會保持最低限度的克制；但這不等於水面下的衝突已經停止。
寫在中美高峰會議之前，我們或許不應期待一份可以終結貿易戰的大協議。雙方最可能做到的，是延長現有休戰安排，確認農產品與波音飛機採購的進度，並避免在短期內進一步擴大關稅與出口管制。這些成果雖然有限，卻可以為金融市場與企業供應鏈換取一段喘息時間。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市場把短期克制誤解為長期和平。中美之間的產業競爭、科技封鎖與安全焦慮並沒有消失，只是雙方暫時認為，維持穩定比立即分出勝負更符合自身利益。這不是和解，而是一種經過成本計算的休戰；不是彼此放下武器，而是雙方都知道，一旦再次開火，自己同樣不可能全身而退。
這次峰會如果能夠延續這種克制，已經具有實際價值。然而，真正決定「貿易和平」能夠維持多久的，不是會後公報寫得多麼漂亮，而是當下一次晶片制裁、稀土限制或法律爭議出現時，中美是否仍然願意把報復控制在不至於令整個關係失控的範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