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將至》：對企業家而言，最大的風險不是戰爭，而是誤判時代
最近閱讀挪威歷史學家文安立（Odd Arne Westad）在三月出版的新作《The Coming Storm》（六月中便有中文版《大戰將至》），這並不是一本單純討論國際政治或戰爭風險的書。
相反地，它更像是一封寫給二十一世紀企業家、投資人與決策者的提醒信。
作者透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歷史經驗，提醒我們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已經發生的危機，而是那些正在形成、卻被大多數人忽視的變化。
許多人以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源於一場突如其來的暗殺事件。然而文安立指出，1914年的歐洲並非在一夕之間走向戰爭，而是在長達數十年的民族主義升溫、強權競爭加劇、外交互信崩解以及恐懼情緒累積之下，逐步滑向無法回頭的深淵。
換言之，真正導致災難的並不是那顆子彈，而是各國領導人早已失去管理風險與處理分歧的能力。
閱讀至此，不禁思考，如果自己是一位生活在1913年的企業家，究竟會看到什麼樣的世界？當時的歐洲經濟高度繁榮，科技創新層出不窮，跨國貿易持續成長，資本自由流動的程度甚至超越許多人的想像。
許多商界人士相信，經濟全球化已經讓戰爭失去存在的理由，因為沒有國家願意犧牲共同繁榮的成果。然而歷史證明，理性未必能夠戰勝情緒，經濟利益也未必能夠壓過民族主義與安全焦慮。
這正是本書最值得企業家深思的地方。企業經營最大的風險，往往不是來自已知的競爭者，而是來自對環境變化的誤判。當所有人都相信既有秩序將持續存在時，往往也是秩序最容易改變的時刻。許多企業失敗並非因為產品不好，也不是因為管理不善，而是因為它們始終以昨天的世界觀來規劃明天的策略。
文安立特別關注強權轉移所帶來的風險。
今天，人們自然會聯想到美國與中國。
“The most dangerous moments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occur when a rising power challenges an established one.”
「國際政治中最危險的時刻，往往出現在崛起中的強權挑戰既有強權之時。」
他認為，十九世紀末的英德關係與今天的中美關係之間，存在某種程度上的相似性。當時的英國是既有霸權，而德國則是快速崛起的新興工業強國。今天，美國仍然掌握全球最完整的軍事、金融與制度優勢，而中國則正在尋求更大的國際影響力。
作者並非主張歷史必然重演，而是提醒我們，每當國際權力結構出現重大調整時，市場環境、供應鏈布局以及資本流向都可能隨之改變。
對投資人而言，這意味著一個重要的事實：全球化並沒有消失，但全球化的運作方式正在改變。過去數十年，企業追求的是效率最大化，因此生產基地設在成本最低的地方，市場開拓至人口最多的地方，資金則流向回報最高的地方。
然而今天，越來越多國家開始把國家安全放在經濟效率之前。從美國推動供應鏈回流，到歐洲強調戰略自主，再到各國競相發展半導體與人工智慧產業，我們看到的其實是一場新的全球產業重組。
書中有一句話令人印象深刻：
“Fear, not confidence, is often the engine of great-power conflict.”
「推動大國衝突的，往往不是自信，而是恐懼。」
這句話不僅適用於國際政治，同樣適用於資本市場。很多人認為市場是由貪婪驅動的，但事實上，真正改變市場方向的力量往往來自恐懼。
無論是2008年的金融海嘯、2020年的全球疫情，還是近年的地緣政治衝突，市場劇烈波動的根源都不是因為世界突然變窮，而是因為人們對未來失去了信心。當恐懼開始主導決策時，市場的定價邏輯也會隨之改變。
對台灣企業而言，這本書更具有特殊意義。台灣並不位於全球變局之外，而是處於科技產業、供應鏈體系與地緣政治交會的核心位置。
過去二十年，全球化讓台灣企業得以迅速成長；然而未來二十年，全球化的重組可能同時帶來新的機遇與挑戰。因此，企業經營者不能只思考如何提升營收與降低成本，更必須思考如何建立韌性，如何在不確定的環境中維持競爭力，以及如何在不同市場之間建立更平衡的布局。
真正優秀的企業家與投資人都有一項共同特質，那就是具備歷史感。他們不僅關注財務報表與市場數據，也會關注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因為財務數字只能告訴我們企業過去發生了什麼，而歷史則能幫助我們理解世界未來可能發生什麼。正因如此，許多成功的投資人，包括巴菲特、查理．蒙格以及Ray Dalio，都將歷史視為重要的決策工具。
《大戰將至》最終並不是一本悲觀的書。
文安立並未斷言新的世界大戰必然到來，相反地，他希望透過歷史提醒人們，許多災難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歷史的價值從來不在於預言未來，而在於幫助我們辨識風險、修正判斷，以及避免重複過去的錯誤。
作為企業家與投資人，我們無法改變國際局勢的走向，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回應這個時代。
當世界秩序正在重組，最大的風險或許不是戰爭本身，而是仍然相信過去的成功模式足以應付未來的一切挑戰。
風暴是否真的來臨，沒有人能夠準確預測；但可以確定的是，每一次重大變局到來之前，總會有人率先察覺，而有人選擇視而不見。
再起步觀點：
文安立提醒我們，歷史不會簡單重演，但人性的弱點卻往往驚人地相似。對企業家而言，最重要的不是預測下一場危機何時出現，而是建立面對不確定性的能力。
當市場仍然平靜、當生意依然穩定、當資產價格持續上升時，也許正是重新審視風險、調整布局與思考未來的最佳時刻。
因為真正優秀的領導者，從來不是在風暴來臨時才開始準備，而是在風暴尚未形成之前，就已經看見遠方天際的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