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狂飆之後》的時候,我反覆思考一個問題:當我們習慣了高速增長,是否也容易把支撐增長的條件,當成永遠不會改變的事情?樓價會升、銀行會借錢、政府總有辦法,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信念,既推動過中國經濟,也令不少人低估了奇蹟退潮之後的代價。
Logan Wright的新書《Broken China》,把這個問題重新放到金融體系之中。這本由Polity於2026年9月出版的著作,追問中國經濟奇蹟如何失去動力,以及這個轉變對世界意味著甚麼。
作者是榮鼎諮詢合夥人,負責中國市場研究,曾在北京和香港生活、工作超過二十年,長期關注信貸如何塑造中國經濟。
書中其中一個細節,很有昔日財經記者跑新聞的味道:想向央行官員打聽消息,最方便的地方,是北京百盛二期一樓的星巴克,因為那是距離央行最近的咖啡店。
宏大的經濟決策,往往也留下這些細小的生活座標;而隨著咖啡店消失,一個曾經深信政策可以不斷創造增長的年代,似乎也逐漸遠去。
全書最值得思考的,是把金融體系同時視為中國奇蹟的推手,以及今天增長受困的根源。銀行信貸曾經源源不絕地流向房地產、基建和地方政府,形成投資、就業與收入,再支持下一輪借貸。只要經濟規模不斷擴大,許多低效率項目和財務問題,都可以暫時被增長掩蓋。
然而,借來的錢能否繼續創造足夠回報,才是這套模式能否維持的關鍵。

當新增貸款愈來愈多用來延續舊債、維持低效率機構運作,金融體系雖然仍在放貸,帶動新增投資和收入的能力卻逐漸下降。作者的研究提醒我們,同樣一筆錢,今天能夠換來的經濟活動,已經比過去少了。
這也解釋了,為甚麼去槓桿之後,重新刺激經濟並不等於把舊機器再次開動。銀行可以有資金,企業卻未必找到值得投資的項目;利率可以下降,家庭卻可能更想償還貸款。問題逐漸由「借不到錢」,變成「借了錢之後,還可以做甚麼」。
我認為,這是閱讀本書時最需要掌握的區分:週期性放緩,可以期待需求回升;結構性失速,則需要改變資源分配的方法。
疫情政策、貿易衝突和外部限制當然有影響,但若把所有困難都歸咎於這些衝擊,便容易忽略增長模式本身已經出現的裂縫。
附上的兩張財政圖表,讓這種困境變得更具體。土地出讓收入從高峰回落,稅收未能填補缺口,而按作者研究所採用、涵蓋中央與地方一般預算及政府性基金的合計口徑,2025年財政赤字已達GDP約9%。這不能直接等同於官方通常公布的一般公共預算赤字率,卻提醒我們:地方政府過去依靠土地與借貸維持支出的空間,正在收窄。
於是,「擴大內需」四個字,說起來簡單,落實卻處處涉及取捨。
居民願不願意消費,取決於收入是否穩定、醫療與養老是否有保障,以及對未來是否有信心。榮鼎的相關研究提出,真正提高消費,需要處理城鄉差距、農民工待遇及資源錯配;改革本身也可能在短期內壓低投資與增長。
這正是本書令人不安的地方。要修復金融體系,北京就要承認損失,並決定由銀行、政府、企業還是居民承擔;要增加公共保障,就要回答錢從哪裏來。政策可以延後確認代價,卻很難令代價自行消失。
書中對決策權力集中,以及中國經濟敘事轉變的討論,同樣值得細讀。
當地方與企業的試錯空間收窄,中央判斷的重要性便進一步提高;但外界對中國的理解,卻經常隨著某次政策、市場反彈或外交交鋒,在「即將崩潰」與「再次勝出」之間擺動。新聞需要鮮明的勝負,經濟結構的變化,卻往往緩慢得多。
不過,書名中的「破碎」,也不應讓讀者忽略中國仍然擁有的產業能力、供應鏈及技術人才。宏觀失衡可以長期存在,部分企業與產業仍然可以非常成功。真正需要追問的是,這些成功能否廣泛轉化為家庭收入、公共財政及整體經濟的改善。
對世界而言,這也絕非一個可以隔岸觀火的故事。當內需不足,企業便更依靠海外市場消化產能;但其他國家未必願意長期承受產業與就業調整的壓力。中國愈需要出口,貿易伙伴便可能愈希望降低依賴,內部的經濟失衡,也就逐漸變成外部的政治摩擦。
《Broken China》最有價值的地方,是提供了一個理解「狂飆之後」的框架:一個經濟體可以保留強大的生產能力,金融與財政政策的效力卻同時下降;也可以沒有突然崩塌,卻在漫長的調整中,令企業與家庭逐步失去信心。
奇蹟退潮之後,真正考驗政策的,是如何承認損失、重新分配資源,讓普通人的生活重新獲得改善。畢竟,經濟增長最後應該回答的,始終是人能否過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