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持續了37年的「反社交」習慣

年紀大了,開始多了一點耐性,回頭思考自己那些古怪的脾性,究竟是如何煉成的。
1989年,我進入香港中文大學。中大的通識教育為我打開了另一扇門:即使是一名數學系的理科生,也可以跨越學科的界線,接觸文學、歷史與哲學。後來,我更副修了哲學。
也是從1989年開始,我養成了逛書店、買書和「打書釘」的習慣。自此,閱讀文、史、哲,成為一項延續了三十七年的興趣;與此同時,它似乎也慢慢塑造了我在旁人眼中有點「反社交」的性格。
最近,為了騰空書櫃,把它改造成「草菇老師的娃娃博物館」,我開始重新整理多年來收藏的書。逐本翻看,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累積了超過一千本文、史、哲書籍,多得要另外尋找小型貨倉存放。
望着這批書,我忽然想到:年輕的時候,我們選擇一項嗜好,總希望它能帶來一些東西。
運動帶來健康,旅行帶來見聞,攝影留下漂亮的照片,社交擴大人脈;就連喝咖啡、看電影,也能成為與人交流的話題。大多數興趣都有一套清楚的「投入—回報」邏輯:花了時間,最好能換來快樂、成就、認同,甚至實際利益。
但文、史、哲真的不是這樣。
三十多年來,我利用通勤途中和工餘時間閱讀這些書,卻很少從中得到世俗意義上的回報。它們不能直接替我升職、賺錢,不能增加人脈,甚至未必令人心情愉快。
整個閱讀過程,更像一種長期而緩慢的消耗。
讀得愈深,未必愈輕鬆;知道得愈多,也未必愈接近答案。相反,它們經常使人變得遲疑、沉默,甚至不再那麼合群。
歷史不會在故事結束時替我們闔上檔案。
讀完一段歷史,真正留下來的往往不是結論,而是更多問題:現存的材料是否完整?勝利者是否壟斷了敘述?那些沒有文字、沒有姓名、沒有資格進入檔案的人,究竟經歷了甚麼?我們今天相信的真相,有多少只是僥倖留存下來的版本?
文學也不一定負責安慰。
它讓我們走進別人的命運,看見善良未必得到回報,努力未必足以改變結局;也看見一個人的選擇,如何被家庭、制度、時代與偶然共同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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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則更加不近人情。
它不斷追問那些我們一直賴以生活、卻從未認真檢查的觀念:甚麼是正義?成功由誰定義?我們所謂的自由,究竟是真正選擇的自由,還是只能在有限的選項之中作出決定?
這些問題沒有「關機鍵」。
它們不會在閱讀結束後自動消失,反而會在日常生活中反覆浮現。讀得愈久,腦中的疑問愈多;看得愈深,對世界的判斷反而愈不敢輕率。那不是娛樂式的開動腦筋,而是一種長時間的認知負重。
情緒也會因此變得疲憊。
當我們逐漸看見個人命運背後的制度,看見宏大敘事底下被掩埋的犧牲,便愈來愈難用簡單的善惡解釋一切。許多悲劇並不是因為出現了一個純粹的壞人,而是由利益、恐懼、權力、無知,以及無數次妥協層層疊成。
久而久之,我們可能失去那種痛快憤怒的能力,也失去輕易讚美的衝動。
想得愈多,不是變得沒有立場,而是知道每一個立場都有它照不到的陰影;不是不再關心,而是理解得愈多,便愈明白語言往往不足以承載事情的複雜。
這也解釋了文、史、哲帶來的某種「反社交」。
這裡所說的反社交,並不是討厭別人,更不是故意與世界為敵,而是不再急於參與所有熱鬧,不再對每一件事立即表態,也不再勉強自己融入那些只容許簡單答案的對話。
當大家需要一句爽快的判決,我想到的卻是證據的缺口;當眾人急於選擇立場,我看見的卻是彼此交疊的利益與處境;當社交場合期待掌聲、共鳴和情緒,我往往只能誠實地說:「我還不能確定。」
這樣的人,自然不容易討喜。
他無法迅速提供情緒價值,不能配合每一次義憤,也不願意把複雜的事情壓縮成一句方便轉發的口號。有時候,不是不想說,而是很清楚:有些思考一旦說得太快,便已經失真;有些問題走到史料與語言的邊界,便只能由自己承受。
於是,閱讀這些書逐漸成為一種高度孤獨的腦力活動。
它的物質回報近乎為零,也未必能解決眼前的生活難題;它的社交回報甚至可能是負數,因為讀得愈多,便愈難找到真正同頻的人。
更矛盾的是,它也不一定使人快樂。想得愈多,反而會不斷拆解那些曾經讓我們安心的信念。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有點奇怪。相較之下,我反而喜歡財經分析,因為當中的因果關係比較清楚;我也喜歡重複做數學練習,因為答案大多可以確定。可是,一旦走進歷史、文學和哲學的世界,讀得愈多,往往愈無話可說。
或許,這正是我多年來既喜歡它們,又被它們消耗的原因。
年紀大了,我開始接受,甚至享受這份孤獨。
年輕時,我或許會把這種狀態視為孤僻;年紀漸長,才明白這不是討厭別人,也不是拒絕社會,而是不再勉強自己參與所有熱鬧,不急於對每一件事情表態,更不願為了得到認同,把複雜的世界說成幾句簡單的答案。
文、史、哲最迷人的地方,也正是它們最違反「消費邏輯」的地方:我們投入大量時間與心力,得到的未必是快樂,而是一種無法向外展示、只能由自己體會的「看見」。
這種看見,是接受複雜而不急於簡化,面對模糊而不倉促站隊,承認世界上存在大量無法解釋、無法補償,也無法圓滿收場的事情。
它不能換錢,不能炫耀,也很難用來說服別人,卻會悄悄改變一個人觀看世界的方式。
所謂成熟,也許不是終於明白了所有事情,而是知道有些事情永遠不會明白,仍願意保留理解的耐性;不是對人性失望後遠離人群,而是不再把合群視為義務,也不再用別人的掌聲確認自己的存在。
我們依然可以與人來往,也依然珍惜真正的友誼;只是不再害怕獨處,不再為了熱鬧而犧牲思考,也不再為了被理解,把自己修剪成一個容易被接受的模樣。
到了某個年紀才明白:有些孤獨,並不是因為缺少陪伴,而是清醒之後,已經很難再回到從前。
而所謂「反社交」,有時也不是拒絕世界,只是終於學會保護自己的注意力,把有限的時間留給值得閱讀的書、值得深思的問題,以及少數能夠一起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