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無理威脅改寫生活日常,更不要改變我們的思考方式

正在專心看英格蘭如何一名球員被趕出場下,如何血肉長城守住勝果,手機亮了一下。
傳來這張圖的,是一位我十分敬重的台灣傳媒前輩。我們一直有習慣互相分享一些有價值的新聞材料,我有時也會把一些寫好的文章向他請教。
我自己都差不多30年新聞業經驗。
做新聞的人,年紀愈長,愈少有多餘的驚動;用廣東話來說,還有什麼場面沒有見過。
不過,通常這位前輩給我的,都是非常有價值的,所以
我馬上打開來看,先是愣了一下。(見下圖。)
滿版的白底紅字,標準得近乎刺眼。
最上頭是「中共中央國務院文件」,下方是一行編號:「中發〔2024〕15號」,再往下,是黑體大字的標題——《關於台獨認定標準的公告》。版式是典型的中國紅頭文件格式,抬頭、文號、紅線、表格、印章,一樣不缺。
即使文件來自我信任的前輩,我還是下意識多看了眼。這年頭,假訊息、移花接木、二次加工太多了,尤其是政治宣傳,愈是像真的,愈需要先問一句:這是真的嗎?這個也許就是我們做新聞的職業病。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盯著那個文號,看它的排版,看它用語,看它那枚紅得發亮的印章。
我們在這個時代,已經被迫學會的一種自保。只是,看著看著,我慢慢明白,真假固然重要,卻也不再是最值得追問的部分了。因為不管這張圖像最初是以什麼形式流出,它所呈現的思維、它要抵達的目的、它試圖塑造的恐懼,卻真實得令人不寒而慄。
真正讓人心口發冷的,不是它用了多大的紅字,也不是最後那句像判決書一樣的總結——「凡符合上述任一項或多項者,均屬於台獨分裂分子」。
而是它列出來的那十條「認定標準」,一條一條看下去,會發現它瞄準的,並不只是少數激烈的政治主張,而是整個台灣社會早已習以為常的生活本身。
不接受「一個中國」原則,是台獨。
不認同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是台獨。
拒絕中國對台灣擁有主權,是台獨。
支持台灣獨立,是台獨。
支持台灣參與國際組織,是台獨。
支持台灣擁有軍隊,是台獨。
看到這裡,已經夠沉重了。可更令人悚然的,是它接下來的幾條:
使用中華民國國號。
使用中華民國國旗。
唱中華民國國歌。
我在那幾行字前停了很久。
有些東西,一旦被寫進表格裡,就忽然顯得陌生。像是你天天走的那條路,某天突然被陌生人拿著尺規量度,然後告訴你,從今天開始,這不再是你回家的路,而是一條有罪的路。
中華民國國號、國旗、國歌,在台灣是什麼?
它們未必對每一個人都代表同一種情感,也未必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國家想像;但無論你喜歡或不喜歡,它們至少是這座島嶼長年以來公共生活的一部分,是護照封面上的字樣,是運動賽事上揮動的旗幟,是典禮場合裡會響起的旋律,是長輩那一代人的成長背景,也是年輕世代每天在制度裡呼吸到的空氣。
可是到了這份文件裡,它們突然不再是生活,不再是現實,不再是島嶼歷史複雜糾纏後留下來的制度與符號;它們被重新命名,重新分類,重新蓋章,變成一種可被指認、可被懲罰、可被獵捕的政治罪名。
這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它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反對台獨,而是它試圖重新定義什麼叫做生活。
它不是在批判一種思想,而是在沒收一整套日常。
它不是要和你辯論,而是要先替你命名。
它不是在處理政治分歧,而是在宣告:從今以後,你怎麼說話、怎麼稱呼自己、怎麼看待自己的土地、甚至你舉起什麼旗、唱什麼歌,都不再屬於你自己的生活選擇,而屬於它的審判範圍。
一張表格,竟然企圖把一個島嶼的呼吸方式都重新規範。
這幾年,我們已經太熟悉這種來自對岸的壓迫節奏了。軍機繞台、軍艦逼近、制裁、恫嚇、宣傳、假訊息、法律戰、輿論戰,一波一波,像海潮一樣反覆拍打。
它們有時聲勢浩大,有時不動聲色;有時是天上飛的,有時是網路裡流動的;有時穿著軍裝,有時穿著公文格式,有時甚至只是一張被轉傳的圖片。但它們共同的目的,從來不只是讓你害怕,而是要你慢慢接受它替你設定的思考方式。
也就是說,它真正想佔領的,不只是海峽,不只是領空,不只是國際話語權,而是你腦子裡對「正常生活」的定義。
當它說,支持台灣參與國際組織是台獨,它在試圖讓你覺得:原來想在世界上有名字,是一種過分的要求。
當它說,支持台灣擁有軍隊是台獨,它在試圖讓你覺得:原來保護自己,不過是一種不安分。
當它說,使用中華民國國號、國旗、國歌都是台獨,它在試圖讓你覺得:原來你從小到大熟悉的一切,都只是某種不合法的偏執。
久而久之,人就會開始猶豫:這樣想是不是太敏感?那樣說是不是太危險?這個詞可不可以講?那面旗能不能拿?這首歌還能不能唱?
如果恐懼真的長出枝葉,它最終的模樣,從來不是坦克,而是你開始替對方修改自己的語言,刪減自己的表達,懷疑自己的日常,甚至主動把生活修剪成對方喜歡的樣子。
那才是最深的淪陷。不是城池失守,而是心智失守;不是土地先被奪走,而是你先把自己的生活解釋權交了出去。
所以,讀到這樣的文件,我反而覺得,面對文攻武嚇,最重要的應對,未必是讓自己每天都活在激憤裡,彷彿每一次轉身都要先回頭確認敵人站在哪裡。真正重要的,也許恰恰是守住那些它最想改寫的東西:守住我們對生活的理解,守住我們說話的方式,守住我們如何看待這塊土地、如何彼此稱呼、如何過每一個尋常的白天與夜晚。
要好好吃飯,好好工作,好好去愛你愛的人。
要繼續在選舉時排隊投票,在便利商店買咖啡,在球場為自己的隊伍吶喊,在畢業典禮上唱熟悉的歌,在清晨看見國旗飄著也不必先自我審查,在談論台灣的未來時不必先把舌頭折成別人喜歡的角度。
要記得,生活不是對方給的,尊嚴也不需要對方核准的。
這不是故作輕鬆,也不是假裝世界無事。
恰恰相反,正因為知道威脅真實存在,才更知道不能讓威脅成為我們生活唯一的重心。
對方最想看到的,也許正是我們從此被拖進它的語言裡,照著它的定義憤怒,照著它的邏輯恐懼,照著它的框架理解自己。可一旦如此,我們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日常讓渡出去了一部分。
一份紅頭文件真正的野心,從來不只是宣告什麼人是「台獨分子」,而是想讓你相信:你的日常並不屬於你,你的名字並不由你決定,你的生活方式終究要等待一個更大的權力來批准。
這種批准,今天可以落在國號、國旗、國歌上,明天也可以落在你的語言、你的歷史、你的記憶、你的下一代如何認識這塊土地上。香港已經示範了一次。
但一個社會之所以能抵抗,不只是因為它有飛彈、有軍隊、有盟友,也因為它還有人願意照常生活,照常相愛,照常思考,照常記得自己是誰。
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從來不是無關緊要的瑣事;在某些時代裡,它們恰恰是最安靜、也最堅韌的抵抗。
所以我想,收到這樣一張文件,最終不該只剩下憤怒。憤怒太容易被消耗,恐懼也太容易被馴化。我更願意把它當成一個提醒:提醒自己,面對那些無理的威嚇與粗暴的定義,更要把自己的每一天過好,過得清醒,過得有感情,過得知道什麼值得珍惜。
珍惜還能自由說話的時刻,珍惜還能公開表達意見的空間,珍惜身邊那些不必先對答案、也能彼此理解的人;珍惜街頭的喧鬧、選票的重量、新聞的爭辯、餐桌上的閒聊,珍惜那些看似普通,卻其實一點也不普通的生活。
因為說到底,真正值得守護的,從來不只是抽象的主權兩字,而是主權之下,這些有名字、有氣味、有溫度的日子。
是你早晨出門時經過的巷口,是你習慣使用的語言,是你不必害怕就能說出口的認同,是你知道自己站在這裡、而這裡也願意承認你站在這裡的那種安穩。
如果有一天,一紙文件想要把這一切重新定義成罪,那我們更應該記得:不要讓它改變我們理解世界的方法,不要讓它偷走我們過日子的姿態。風浪會來,威嚇不會停,但島嶼之所以是島嶼,不只是因為它被海圍著,也因為住在上面的人,始終沒有放棄用自己的方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