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的開場有點似一個電影情節,有一部機器,一部EUV光刻機成為大國角力的焦點,西方國家邪惡的東方正在你爭我奪。
真正被重新定義的,不只是機器涉及的先進半導體技術,而是美國、歐洲與中國之間的權力邊界。
在今天的全球科技競爭裡,很少有一部機器,能夠同時牽動人工智能、先進晶片、國家安全、盟友關係與大國權力平衡。荷蘭ASML製造的極紫外光刻機,也就是EUV設備,正是這樣一部機器。
它當然不是一般的工業設備,而是先進半導體製造中最關鍵、也最難被替代的技術節點之一;沒有它,要大規模生產最尖端的邏輯晶片,成本、良率與複雜度都會大幅惡化。
2026年7月11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以〈Has China obtained the world’s most important machine?〉為題,討論美國政府近期提出的一項驚人疑慮:中國是否已經取得一部EUV光刻機,或者至少取得足以加快自主研發的關鍵零件、模組與技術。
ASML與荷蘭政府都否認有完整設備流入中國,文章也承認,目前公開資訊不足以證明美方指控。然而,這場爭議真正重要的地方,未必在於某一部機器究竟藏在哪裡,而是它再次揭示了中美科技戰的核心矛盾:美國想把中國鎖在先進晶片的大門之外,歐洲卻必須承受失去市場、遭遇中國報復,以及被美國法律支配的代價。
《經濟學人》在文章開首寫道:
“Could Dutch know-how have just tilted the global balance of power again?”
「荷蘭的技術知識,是否又一次改變了全球權力的平衡?」
這句話之所以有力,是因為荷蘭雖然國土不大,卻長期在世界技術轉移史上扮演遠超其體量的角色。
文章回顧,17世紀荷蘭的金融與農業創新曾傳入英國,推動工業革命;彼得大帝亦曾學習荷蘭造船技術,幫助俄羅斯建立海上力量;
到了20世紀,巴基斯坦科學家A.Q. Khan又從荷蘭實驗室取得核技術藍圖,促成巴基斯坦的核武計畫。如今,ASML的EUV技術再次讓荷蘭站到地緣政治最敏感的位置上。
自2019年以來,美國一直阻止EUV設備出口中國,原因十分直接:最先進的AI模型需要大量高效能晶片,而先進晶片又高度依賴EUV光刻。
對華府而言,限制ASML向中國出售設備,是減慢中國人工智能與軍事科技進展最重要的技術封鎖之一。
因此,當美國商務部長Howard Lutnick聲稱,可能有一部EUV機器流入中國時,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口管制疑雲,而是對整個西方技術封鎖體系有效性的質疑。
ASML對此作出強烈否認。
公司表示,它清楚掌握所生產全部340部EUV設備的位置,其中包括已經退役的26部設備,沒有任何一部位於中國。ASML同時強調,由於EUV設備體積龐大、結構複雜、需要持續遠端監控,而關鍵模組與零件亦須由ASML工程師在客戶晶圓廠內處理,因此完整設備幾乎不可能在公司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秘密轉移。
文章引用ASML的聲明指出:
“ASML has never shipped an EUV machine to China, nor have we shipped to China any component, module or equipment specially designed to be used in an EUV machine.”
「ASML從未向中國運送EUV設備,也從未向中國出口任何專門為EUV設備設計的零件、模組或相關設備。」
然而,事情並沒有因為ASML的否認而結束。
《經濟學人》指出,一些知情人士雖然形容美方指控「尚未獲得驗證」,但也認為它並非完全沒有根據。業界普遍認為,完整EUV設備直接被送到中國的可能性極低,但相關零件、第三方供應商提供的模組,或者較難追蹤的技術組件,仍可能透過其他路徑進入中國。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國真正關心的,可能未必是完整EUV設備,而是ASML仍然大量出口中國的深紫外光刻機,也就是DUV設備,以及相關零件、維修與軟件服務。
文章指出,ASML在2025年與中國相關的DUV業務,約占公司總收入三分之一。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華府愈來愈不滿足於封鎖EUV,而開始思考是否進一步限制DUV設備與售後服務。
表面上看,DUV是較舊的技術,但中國半導體企業並沒有因此停留在成熟製程。華為、中芯國際等企業正在把DUV推向極限,利用稱為「多重圖形化」(multi-patterning)的技術,把同一層電路反覆曝光與加工,嘗試製造七納米以下的邏輯晶片。這種方式比使用EUV更昂貴、更複雜,良率與耗能也較差,但它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出口管制能提高中國的成本,卻未必能完全阻止中國前進。
《經濟學人》寫道:
“Chinese chip firms such as SMIC and Huawei have pushed the limits of a technique known as ‘multi-patterning’, allowing them to use DUV technology to make logic chips of less than seven nanometres.”
「中芯國際與華為等中國晶片企業,已把一種稱為『多重圖形化』的技術推向極限,使它們能夠利用DUV設備製造七納米以下的邏輯晶片。」
這正是美國焦慮的來源。
華府最初的政策假設,是只要阻止中國取得EUV,便能把中國長期鎖在先進製程之外。然而,中國企業的應對方式,不是等待封鎖解除,而是用更複雜、更昂貴的工程方法,從舊技術中擠出更高性能。這種做法未必能在成本上與台積電或三星競爭,但如果目標不是全球商業效率,而是為軍事、AI或戰略用途生產足夠數量的先進晶片,那麼「比較貴、比較難,卻仍然做得出來」便已具有重大意義。
文章同時提到,中國可能正在加快自製EUV設備的進度。據報導,一批曾任職ASML的工程師已在中國完成一部EUV原型機,並於深圳一座高度保安的實驗室測試。
這部原型機尚未生產出可用晶片,中國政府據稱希望在2028年前達成目標,但大多數專家認為這個時間表過於樂觀,真正可運作的中國EUV設備可能仍需接近十年。
不過,最值得警惕的並不是中國是否能在某一個指定年份完成,而是中國的進展速度似乎比外界原本預期更快。
“Still, they concede China is making faster progress than expected on EUVs, and some alternative technology.”
「儘管如此,專家仍承認,中國在EUV及若干替代技術上的進展,正比預期更快。」
這句話其實點出了科技封鎖最大的悖論。封鎖短期內能夠拖慢對手,卻也會提高自主研發的戰略價值,迫使對手投入更多資金、人力與政治資源。當中國仍可正常購買外國先進設備時,自主替代或許只是產業政策中的其中一項選擇;但當取得外國設備變得不可靠,自製設備便從商業問題升級成國家安全任務。美國限制得愈徹底,中國愈沒有退路,而沒有退路的研發,往往會獲得遠高於一般市場條件下的資源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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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ML面對的,不只是中國,而是美國對盟友主權的重新定義
這場爭議的另一條主線,是美國與歐洲盟友之間日益加深的摩擦。美國官員普遍認為,歐洲對中國過於軟弱,既享受中國市場帶來的收入,又不願全面配合美國的科技封鎖;歐洲官員則擔心,特朗普政府正以國家安全為名,侵蝕歐洲企業的商業利益與政策自主,同時把更多半導體產業、人才與投資吸引到美國。
對荷蘭而言,這是一道幾乎無法完美回答的選擇題。ASML是歐洲最有價值的科技企業之一,也是全球半導體供應鏈最重要的瓶頸企業。若荷蘭全面配合華府,把中國市場與服務收入進一步切斷,ASML的營收、研發能力與全球客戶生態都可能受到影響;但若限制力度不足,美國又可能透過更具域外效力的法律,直接迫使ASML服從。
文章提到,美國國會提出的MATCH Act,不只是禁止DUV設備繼續輸往中國,也可能限制ASML向中國境內已部署的數百部DUV設備提供維修、零件與軟件支援。法案更要求荷蘭及其他盟友在150天內,使出口管制與美國保持一致,否則便可能受制於美國的「外國直接產品規則」(Foreign Direct Product Rule)。由於ASML設備包含源自美國的技術,華府可藉此把美國出口管制延伸到荷蘭企業身上。
支持者的立場十分強硬。文章引述一名曾任美國國防部聯合人工智能中心策略主管的專家說:
“I don’t support asking the companies nicely not to do this. I support making it illegal to do this.”
「我不支持只是客氣地要求企業不要這樣做;我支持直接把這種行為列為非法。」
這句話充分反映了美國政策思維的轉變。
過去,出口管制仍多少建立在盟友協商、共同威脅認知與政策協調之上;如今,華府愈來愈傾向認為,既然AI與先進晶片關係到國家安全,便不能只依賴盟友自願配合,而必須用法律、罰款與市場准入作為強制工具。
荷蘭政府對此十分不滿。荷蘭貿易部長表示,每個國家都應該自行判斷本國企業可以發展哪些技術,以及相關安全風險應如何處理。這不只是一場半導體政策爭議,更關乎一個基本問題:盟友合作究竟是共同決策,還是較小國家接受美國單方面制定的規則?
荷蘭的懷疑並非毫無理由。一方面,美國要求歐洲限制較舊的DUV設備與中國交易;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卻容許向中國出口Nvidia的H200 AI晶片,而這些晶片本身需要使用最先進的EUV設備製造。對歐洲官員而言,這種政策看起來並不完全一致:華府要求盟友犧牲自己的收入,卻保留美國企業進入中國市場的部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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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反制,也讓歐洲明白「配合美國」並非沒有代價
歐洲除了面對美國壓力,也必須計算中國的反制能力。文章提到,荷蘭此前曾介入由中國資本控制的荷蘭晶片企業Nexperia,以阻止其把更多營運轉往中國。中國其後限制Nexperia從中國出口產品,並嚴重干擾歐洲與日本汽車製造商的供應。
這類經驗使歐洲更清楚,對中國的科技限制不是單向政策工具,而是一場可能反噬本國產業的供應鏈衝突。中國未必能在每一項尖端技術上立即報復,但它在成熟晶片、原材料、零組件、電池與製造能力上的規模,足以對歐洲企業構成現實壓力。因此,歐洲追求的並非完全放任中國,而是希望在安全、商業利益與產業自主之間維持某種平衡。
這種平衡正在變得愈來愈困難。美國認為,對中國保留商業空間會削弱封鎖效果;中國則可能懲罰任何配合美方制裁的企業或國家;而ASML這類處於技術瓶頸位置的企業,便自然成為兩股力量交鋒的中心。
《經濟學人》在文末寫道:
“But this is just an early salvo in the bigger battle over AI chokepoints. It will not be the last time that ASML and its technology are caught in the crossfire.”
「然而,這只是圍繞AI關鍵瓶頸之更大戰爭中的第一輪交火。ASML及其技術被捲入交叉火力之中,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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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投資角度看,市場真正需要重新估值的是「瓶頸」
這篇文章最值得投資人思考的,不是美方指控最終是否成立,而是它再次證明,在人工智能時代,最有價值的公司未必只是模型公司或晶片設計公司,而是掌握不可替代瓶頸的企業。
ASML之所以成為美國、中國與歐洲同時爭奪的焦點,不只是因為它技術先進,而是因為全球暫時沒有第二家公司可以提供同級EUV設備。
這種瓶頸地位既是最強的護城河,也是最大的政治風險。當一家公司掌握的產品足以影響國家力量平衡,它便很難再被視為純粹的商業企業。它的客戶、維修服務、供應商、人才流動與技術授權,都可能被納入國安政策。對投資人而言,這意味著傳統估值模型需要加入一項過去較少被量化的因素:地緣政治對可服務市場、售後收入及研發規模的長期影響。
ASML的中國業務便是一個典型例子。中國不只是一次性購買設備的市場,還涉及零件更換、軟件更新、產線調校與長期服務。若美國限制的不再只是新設備,而是存量設備的維修與服務,影響的將不只是當期訂單,更可能包括高毛利、持續性的售後收入。另一方面,如果限制迫使中國加速自主替代,ASML短期或許保住技術壟斷,長期卻可能培養出新的競爭者。
因此,投資人不應把出口管制簡單理解為「限制中國,所以ASML更安全」,也不應簡單理解為「失去中國市場,所以ASML必然受損」。真正需要觀察的是,管制是否維持在一個既能延緩中國追趕,又不致損害ASML研發現金流與盟友合作的平衡點。這個平衡愈來愈難維持,而政策變動亦可能令ASML、Nvidia、應用材料、東京威力科創,以及整個半導體設備鏈的估值波動持續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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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灣的啟示:EUV不是一部外國機器,而是台灣產業安全的一部分
對台灣而言,這場爭議絕不只是美國、荷蘭與中國之間的外交角力。台灣先進半導體製造的全球領先地位,本身就建立在一個高度國際化、也高度脆弱的設備與材料生態上。台積電擁有世界領先的製程整合與量產能力,但最先進的光刻設備仍依賴ASML,設備內部又包含美國、德國與其他歐洲供應商的關鍵技術。
這意味著,台灣的半導體優勢並非單一企業或單一國家的成果,而是一套盟友供應鏈共同維持的系統。若美歐之間因出口管制爆發更嚴重摩擦,或者中國透過供應鏈、材料與市場手段反制,台灣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設備交期、零件供應、工程服務與政策許可,都可能直接影響台灣晶圓廠的擴產節奏。
同時,中國利用DUV多重圖形化推進先進製程,也提醒台灣不能把技術領先理解成永久不變的距離。即使中國短期內仍難以在良率、成本與產量上追上台積電,它仍可能在國家資源支持下,逐步建立一套「效率較差但戰略上可用」的先進晶片供應能力。對台灣而言,真正的競爭不是只看中國能不能複製最先進節點,而是要看中國是否能在成熟製程、封裝、設備國產化與特定先進晶片上建立足夠自主的完整體系。
因此,台灣未來的優勢不能只依靠製程節點領先,還必須持續深化先進封裝、材料、設備零組件、軟件與系統整合能力。當全球科技戰愈來愈圍繞「瓶頸」展開,台灣不能只做瓶頸的使用者,也要努力成為更多關鍵瓶頸的供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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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觀察:真正重要的,不是中國有沒有拿到一部機器,而是封鎖還能維持多久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這篇《經濟學人》,可以這樣說:這場爭議的核心,不是中國是否秘密取得一部EUV,而是西方是否仍有能力共同維持對中國的技術封鎖。
一部完整EUV設備是否流入中國,或許最終能夠查明;但人才會流動,零件可以分拆,技術可以繞道,舊設備可以被重新推向極限,而盟友也未必永遠願意承擔相同的經濟代價。
科技封鎖從來不是一道蓋上便永遠有效的牆,而是一場需要資金、盟友、情報、法律與產業配合長期維護的工程。
中國尚未掌握可量產的EUV,不等於中國永遠不會掌握;美國仍控制關鍵技術,不等於盟友會無條件接受美國的域外法律;ASML今天仍然不可替代,也不代表它能永遠同時承受來自華府與北京的壓力。
世界最重要的機器,或許仍然留在西方手中。然而,真正決定全球半導體權力平衡的,不只是誰擁有機器,而是誰能維持最完整的研發生態、最可靠的盟友體系,以及最有能力把技術持續轉化為大規模生產的產業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