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9月10日)傳來信報創辦人、香江第一健筆林行止先生離世的消息。
重讀他一九八四年寫下的〈烏龜背蠍子過河的教訓〉(見下文及附圖)
四十二年前的文字,竟像為後來的香港預先寫下註腳。
當年中英談判未定,北京正以「高度自治」安定人心。林行止沒有水晶球,只憑對制度和權力的理解,便看出問題的根本:承諾是否可信,不在說得多漂亮,而在掌權者能否約束自己的本性。

他引用伊索寓言:蠍子知道,螫死烏龜,自己亦會沉河;可是到了河心,仍舊禁不住出手。後來香港的遭遇,以及中國因此付出的信用代價,正好印證了他的遠見。
所謂預言成真,其實是他早已看透:權力若不受制衡,終會傷人,也會自傷。
林行止令人佩服的,不僅是文章寫得好,更是眾人忙着聽承諾時,他已冷靜檢視作出承諾的人;眾人計算眼前利益時,他已看到制度的慣性與人性的弱點。
今日健筆已停,寓言仍在河上漂流。悼念林行止,也悼念那個仍容得下如此直言、容得下報人為香港憂患的年代。
先生遠行,遠見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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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三日 星期五 信報第4版
烏龜背蠍子過河的教訓
昨天本欄提及許家屯社長會強調「將來特區政府和中國中央並不是處於領導與被領導的地位」,顯然是本報記者誤解或聽錯許氏的答客問所引致。據中新華社發佈的「許家屯在港大答客問」,許氏對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是:
「將來香港特區政府同北京的中央政府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但根據我國憲法第三十一條規定,特別行政區將享有很高自治權,採取特別的政策,它同內地的省、市不同。」
上述的說明,澄清了我們對許社長在這個問題上的誤會,同時肯定了未來香港政府的政治地位。
站在中國的立場,既然收回香港的主權,自然將香港置於被統治位置,因此,北京領導香港被管轄,是天經地義的事。因此,不管中共目前答應香港「享有很高的自治權,採取特別的政策」,從香港人的角度看,北京對香港的統治從屬地位一經確定,等於北京將繩子套在香港的脖子上——收不收繩子的主動權完全操諸北京領導人手上。作最樂觀的推想,北京可按此藉口剝奪香港的自治權;較悲觀的看法是,根本用不着藉口,北京就會事事過問處處「指導」。這不免要令人担心了,因為北京對資本主義制度只有破壞蠻殘的往績而無健全興旺的經驗!
北京會否自我約制,不「領導」屬於其領導範圍的香港?現在北京官員當然說絕對做得到,但自上而下的領導,已成中共的傳統習慣,有時明知「領導」不住,非「領導」不可。
「可能帶來惡劣後果,亦會禁制它」一下「導」它一下不過!這裏錄一則寓言,饒有意思,大家不妨細心咀嚼。
蠍子要過河,苦於不通水性,在岸邊逡巡;忽然見到烏龜在水中休息,遂上前對烏龜說,希望烏龜能背牠到對岸去。
烏龜一見蠍子早已魂飛魄散,遑論要背牠渡河!當下自然婉轉推辭。蠍子不僅其辭無比,而且聰明透頂,烏龜的反應早在其預料中,因此不慌不忙地請烏龜放心莫怕,因為如果蠍子螫烏龜一下,後者固然會葬身河底,前者不善泳,亦會同歸於盡。蠍子耐心地分析這種客觀形勢後,對烏龜嚷嚷地說:「龜兄,你想我會做這種害人害己的蠢事嗎?」烏龜一想,對啊,蠍子為了本身利益,一定會破例不下毒手的。於是決定做一次「善事」。
烏龜背蠍子過河,最初相安無事,和平共處;可是,不一會,烏龜尾部突然感到一陣劇痛,接着暈頭轉向,知道被蠍子螫了一下,眼看生命危在旦夕,但牠不明白蠍子為何不顧本身安危,因為牠們正處河心急流,蠍死龜亡,對誰都沒有好處,於是牠強從蠍子口中知道真相,不然死不瞑目。那知蠍子的回答出人意外,牠說:「龜兄龜兄,難道我不知道螫你一下我們就會一同葬身河底嗎?可是,這是我們蠍子的習慣,要改亦改不來啊!」
中共「干預」、「領導」已成習慣,要她對香港破例,我們需要更具體的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