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方位軍事挑釁 中國正在測試誰的底線

《經濟學人》2026年8月1日出版的期刊,以〈China bets that Donald Trump won’t mind it bullying American allies〉為題,中文可譯為:「中國押注特朗普不會介意它向美國盟友施壓。」
這篇分析的網頁版本刊於7月30日,聚焦中國近期在南海、日本周邊海域及南太平洋的連串行動,並提出一個值得注意的判斷:北京可能正在測試特朗普政府保護亞洲盟友的意願,而不只是測試美軍的實際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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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7月20日發生在南海仁愛礁附近的一場衝突說起。
據報道,中國海警人員曾使用船槳擊打菲律賓海軍船隻上的水手,雙方其後發生短暫肢體衝突,最終由衣着簡單的菲律賓人員擊退身穿制服及橙色反光背心的中國海警,事件造成兩名菲律賓人員需要送院。
菲律賓國防部長吉爾伯特・特奧多羅對記者反映馬尼拉對局勢升級的不滿。
如果這只是一次孤立衝突,外界或許可以把它理解為前線人員判斷失誤。
然而,《經濟學人》指出,近期發生在亞洲群島及周邊海域的一系列事件,逐漸呈現出一個更具策略性的模式。
3月,一架執行聯合國對北韓制裁任務的澳洲直升機,在黃海上空遭中國軍機危險攔截;
7月初,中國由南海向菲律賓上空及南太平洋方向試射潛射彈道導彈;仁愛礁衝突發生前一天,中國軍艦又在菲律賓以東、屬於日本專屬經濟區的海域進行實彈演習。
這些事件分別涉及澳洲、菲律賓和日本,三國同時也是美國在印太地區的重要盟友。
這條地理軸線大致沿着所謂「第一島鏈」展開,由日本北部經台灣延伸至菲律賓。中國過往也曾分別向美國盟友施加軍事與外交壓力,但今次值得留意之處,是多個盟友似乎在相近時間內同時受到試探。北京的目的未必是立即引發軍事衝突,而可能是透過一次又一次低於戰爭門檻的行動,觀察華盛頓會作出多大程度的回應。
《經濟學人》認為,這輪行動在時間上並非毫無脈絡。
特朗普與習近平於2025年10月在釜山會面後,中國不久便開始加強對美國亞洲盟友的試探;到2026年3月,當美國的注意力和軍事資源逐漸被波斯灣局勢牽制時,中方活動進一步升級。
5月特朗普與習近平在北京舉行峰會後,中美關係表面上有所改善,但北京對美國盟友施加的壓力並未因而減弱。
這種外交與軍事上的反差,可能正是北京正在測試的核心。文章引述國際危機組織專家黃麗珠認為,中國的做法是在觀察華盛頓將以多大力度回應並保護區內盟友。
換句話說,北京可能判斷,特朗普更重視與中國維持穩定關係,因此不願為菲律賓、日本或澳洲的局部摩擦破壞中美關係,更不願因盟友而被拖入一場代價高昂的亞洲衝突。
在幾個受到壓力的國家當中,菲律賓可能是最容易被測試的一環。菲律賓雖然與美國訂有共同防禦條約,但美國過往對南海爭議的承諾經常被視為不夠清晰。菲律賓總統小馬可斯曾在2024年表示,如果有菲律賓人員在南海因衝突喪生,情況將非常接近戰爭行為,屆時他會期待美國作出回應。
然而,期待美國回應是一回事,美國是否願意因一場海上灰色地帶衝突啟動共同防禦機制,則是另一回事。
仁愛礁之所以特別危險,與擱淺在當地的菲律賓海軍舊艦「馬德雷山號」有關。菲律賓在1999年刻意讓這艘軍艦擱淺,以此宣示主權,艦上至今仍有少量海軍陸戰隊駐守。美國未必需要保護菲律賓聲稱擁有主權的所有島礁,但根據共同防禦條約,它對菲律賓軍艦及軍事人員負有較為明確的保護責任。因此,中國如果持續阻礙補給或者向艦上人員施壓,實際上便是在觸碰美菲防衛承諾最敏感的邊界。
有分析認為,北京希望藉此在美國與菲律賓之間打入一道楔子。如果華盛頓沒有採取足以令北京付出代價的行動,菲律賓社會便可能開始懷疑美國的安全保證是否可靠;但如果美國作出強烈回應,又可能被迫進入一場由低烈度摩擦逐步升級的危機。這正是灰色地帶策略的難處:它不一定直接打敗對手,卻可以迫使對手在「反應不足」與「反應過度」之間不斷作出困難選擇。
中國對澳洲和日本的壓力看來較為克制,但傳遞的訊號同樣清楚。中國向南太平洋試射彈道導彈的日期,正好是澳洲與斐濟簽署共同防衛協議的同一天;中國在日本專屬經濟區進行實彈演習前,中俄可攜帶核武的轟炸機亦曾共同繞飛日本。這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就台海衝突可能涉及日本角色發表言論後,中俄進行的第二次相關飛行活動。
日本防衛研究所研究員飯田將史因而作出一個尖銳判斷:「From China’s point of view, Donald Trump is digging his own grave.」中文可譯為:「從中國的角度看,特朗普正在自掘墳墓。」這句話所指的不是特朗普立即失去亞洲,而是美國如果把注意力與資源長期轉移到中東,又讓盟友懷疑華盛頓的承諾,北京便可能在沒有正式開戰的情況下,逐步擴大自身在亞洲的行動空間。
不過,這並不代表美國已經退出第一島鏈。美國海岸防衛隊船隻在仁愛礁事件發生時身處附近,具備接走傷者的能力;美國太平洋司令部亦從本土向第一島鏈調動艦艇、軍機、部隊及導彈。美軍向日本和菲律賓部署了先進導彈系統,並首次把「暗鷹」遠程高超音速武器置於可以覆蓋中國大陸部分範圍的位置。從純粹軍事能力來看,美國在亞洲仍然擁有強大的威懾力量。
問題在於,軍事部署只有在對手相信領導人願意使用時,才會形成真正的威懾。
特朗普與習近平在5月峰會上同意維持中方所稱的「constructive strategic stability」,中文可以譯作「建設性的戰略穩定」。然而,美方一直未有清楚說明這個概念包括甚麼內容,以及所謂穩定是否代表接受中國在周邊海域擁有更大的行動空間。當外交語言保持模糊時,北京便可能嘗試透過軍事行動,為這種「穩定」建立有利於自己的實際定義。
這篇報道最值得思考的地方,不是中國是否準備與美國開戰,而是北京可能根本不需要透過戰爭達到部分目標。如果中國能夠反覆進行低於戰爭門檻的軍事活動,令周邊國家逐漸習慣中國軍艦、軍機及海警的存在,那麼原本被視為挑釁的行動,便可能慢慢變成新的常態。只要美國每次都選擇避免升級,而盟友又無力自行阻止,中國便能夠逐步擴大影響範圍,而毋須承擔全面衝突的巨大代價。
對台灣而言,這種變化尤其值得警惕。第一島鏈並不是地圖上的抽象名詞,而是一個相互牽連的安全體系。中國在仁愛礁測試美菲條約,在日本周邊測試東京與華盛頓的協調,又在南太平洋測試澳洲的區域角色,這些行動所累積的經驗和判斷,最終也可能影響北京對台海局勢的風險評估。如果美國在其他地方表現出猶豫,中國對美國介入台海的意願也可能作出更進取的估算。
亞洲國家因此不能只問美國會不會前來支援,也需要思考在美國作出決定之前,自己能否承受第一輪壓力。菲律賓需要提升海岸防衛、補給及現場錄影能力,並預先與盟友訂明不同級別事件的應對程序;日本與澳洲則需要加強情報共享、後勤協作及聯合演練。
台灣除了強化自身防衛,也應密切觀察南海及日本周邊的灰色地帶行動,因為這些事件可能正是未來台海施壓模式的預演。
美國亦需要把模糊的同盟承諾轉化為可以理解的行動準則。過度模糊可能增加對手誤判的風險,過度僵硬則可能讓盟友或前線人員把美國拖入不必要的衝突,因此最有效的做法,是預先說明哪些行動將觸發外交、經濟或軍事回應,並讓盟友具備在低烈度衝突中自我保護的能力。真正的威懾不一定來自最強硬的公開言論,而是來自對手相信每一次越界都會付出穩定、可預期而且逐步增加的代價。
中國正在測試的,或許不是一艘美國軍艦會否出現,而是美國的政治意志能否跨越不同危機持續存在。當特朗普希望改善中美關係,而美軍部分資源又被中東局勢分散時,北京顯然看見了一個可以試探的窗口。
亞洲接下來最大的風險,並不是任何一方主動選擇戰爭,而是中國在連續試探中低估了美國的反應,或者美國在長期保持模糊後突然被迫證明自己的承諾。歷史上許多衝突並非源於各方都想開戰,而是源於每一方都相信對方最終會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