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erlao的成功與老撾的隱憂

一瓶啤酒撐起的經濟:Beerlao的成功與老撾的隱憂
到過老撾的人,大概很難避開Beerlao。
它不只出現在餐廳、雜貨店和酒吧,也印在街頭的招牌、廣告板和T恤上。對旅客而言,它是一款價格相宜、容易入口的當地啤酒;對老撾人而言,它卻早已超越一般消費品牌,成為國家認同、工業能力與經濟命脈的一部分。
《經濟學人》2026年8月1日出版的期刊,以〈Beerlao: probably the most important lager in the world〉為題,報道的網頁版本刊於7月30日,其副題更加直接地指出:「Its country’s economy depends on it」,中文意即「它所屬國家的經濟依賴着它」。
這不是單純為了吸引讀者的誇張標題,而是對老撾經濟結構的一句精簡概括。
老撾曾是法國殖民地,但在殖民統治結束接近七十三年後,法國留下的影響已經不多,除了部分逐漸失修的別墅,Beerlao可能是最具生命力的法國商業遺產之一。
1973年,法國與老撾商人共同成立Brasseries et Glacières du Laos,其後公司改名為老撾啤酒公司,即Lao Brewery Company,簡稱LBC。今天,LBC由老撾政府與丹麥啤酒集團嘉士伯合資經營,結合了國家資本、外國技術、國際管理經驗和本地市場網絡。
Beerlao的產品配方本身,也可以看成全球化與本地特色的結合。它採用歐洲麥芽及啤酒花,再加入老撾本地種植的茉莉香米,釀成清爽而略帶甜味的拉格啤酒。當地人習慣加冰飲用,背包旅客則往往同時被它的味道與價格吸引,一瓶640毫升的Beerlao售價約為20,000基普,折合約0.9美元。它曾獲得國際啤酒獎項,在旅遊論壇上亦有良好口碑,因此既是一款大眾商品,也逐漸成為老撾對外展示自身文化的名片。
然而,產品質素只是Beerlao成功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成功把品牌與國家身分連結起來。
Beerlao以「Be Lao」為概念進行推廣,巧妙地把飲用啤酒與「成為老撾人」的認同重疊起來。當一個品牌的名稱、包裝、消費場景及國民情感彼此融合,它便不再只依靠廣告建立知名度,而是進入日常生活,成為人們理解自己所屬國家的其中一種方式。
老撾人對啤酒的需求也為Beerlao提供了非常穩固的本土市場。日本啤酒商麒麟估計,老撾人平均每年飲用約55公升啤酒,是亞洲人均啤酒消費量最高的國家。
嘉士伯表示,其中接近九成是Beerlao;即使老撾人口只有約790萬,這個國家仍然是嘉士伯在亞洲僅次於中國的第二大市場。Beerlao的優勢不只是銷量龐大,更在於它幾乎壟斷了消費者對本地啤酒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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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品牌經營角度看,Beerlao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案例。它沒有依靠龐大人口創造規模,而是憑藉極高的市場滲透率、強烈的國民品牌形象,以及與飲食和旅遊文化的緊密連結,建立出其他企業難以取代的地位。
它證明了一個來自小國的品牌,只要能夠把本地原料、文化故事和國際生產標準結合起來,仍然可以擁有清晰的品牌辨識度,甚至具備區域出口潛力。
Beerlao的重要性,也可以從它對老撾整體經濟的貢獻看出。2024年,Beerlao的銷售額達到約6億美元,相當於老撾國內生產總值的3.5%左右。同年,LBC繳納約5.1萬億基普稅款,折合約2.4億美元,較前一年增加約三分之一,使其穩居老撾最大納稅企業的位置。對一個財政能力有限、產業基礎薄弱的發展中國家而言,一家公司能夠提供如此龐大的稅收,其重要性自然遠高於普通消費品牌。
Beerlao同時也是一個相對成功的外資合作案例。
老撾政府保留了對企業的參與,嘉士伯則提供釀酒技術、營運管理、品質控制及國際銷售網絡。這種合資模式的價值,在於它沒有把外資局限於開採資源或承包基建,而是建立一家具備本地品牌、製造能力、就業機會和出口潛力的長期企業。當外國資本能夠與本地原料、人才和市場共同成長,它對經濟的貢獻便不只是一次性的投資金額。
可是,Beerlao愈成功,反而愈突顯老撾其他產業的不足。正常而言,一個國家擁有具備生產、品牌、稅收與出口能力的龍頭企業,本來值得慶祝;但當一款啤酒的銷售額已佔全國經濟相當顯著的比重,最大的問題便不再是Beerlao是否做得足夠好,而是其他企業為甚麼未能成長起來。Beerlao的光芒,在某程度上也照出了老撾產業結構背後的陰影。
老撾經濟長期依賴水力發電、採礦、基建和天然資源,而這些產業雖然可以創造出口與政府收入,能夠提供的就業職位卻相對有限。大型水電站和礦場需要龐大資本,但未必能夠形成廣泛的本地供應鏈,也不一定能為普通家庭創造持續上升的收入。
相比之下,食品飲料、加工製造、旅遊服務和消費品牌可以連接農業、物流、包裝、零售、餐飲及出口,對整體就業的帶動通常更加廣泛。
因此,Beerlao真正值得老撾複製的,並不是啤酒本身,而是它背後的產業模式。老撾擁有咖啡、稻米、香料、手工藝、天然景觀及獨特文化,如果能夠像Beerlao一樣,把本地資源轉化為具有品質標準和品牌故事的產品,便有機會建立更多面向東盟及國際市場的企業。
政府的角色不應只是引入外資,而是要確保外資帶來技術、管理能力、人才培訓與出口渠道,並讓更多本地供應商參與其中。
Beerlao的成功還帶來另一項需要正視的風險,那就是財政依賴。當政府稅收過度集中於少數企業,一旦消費習慣改變、原料價格上升、匯率大幅波動,或者企業本身出現經營問題,公共財政也可能受到直接衝擊。
老撾政府應當利用Beerlao所提供的穩定稅收,投資於教育、職業培訓、交通物流和中小企業融資,而不是把這筆收入視為可以永久依賴的財政來源。
品牌本身也需要為下一階段作準備。Beerlao在國內的市場佔有率已經非常高,未來增長不能只靠老撾人飲用更多啤酒,而要來自出口、產品升級及旅遊消費。企業可以進一步發展不同風味、低酒精或無酒精產品,也可以把Beerlao與老撾餐飲、音樂、節慶及旅遊體驗結合,令品牌從一款國民啤酒,逐步轉化為代表老撾生活方式的區域品牌。
與此同時,政府和企業也需要避免把國家認同與酒精消費完全綁在一起。Beerlao可以是老撾文化的一部分,但不應成為「成為老撾人」的唯一商業象徵。人均啤酒消費量位居亞洲前列,在商業上代表強大需求,在公共衛生上卻也意味着酒精依賴、交通事故及醫療負擔等潛在成本。成熟的品牌策略應該在商業增長、負責任飲酒和社會健康之間取得平衡。
《經濟學人》在文章末段以一句帶有雙關意味的話作結:「But for now LBC is drinking alone.」中文可以譯為:「然而,至少目前,LBC仍在獨自暢飲。」
這句話所指的是老撾尚未培育出足夠多同樣成功的企業。當一個國家只有一家格外耀眼的公司,它既是國家的驕傲,也可能是經濟結構過度單一的警號。
Beerlao的故事因而不只關於啤酒,也關於小型經濟體應該如何理解自己的明星企業。一個成功品牌可以帶來外匯、稅收、就業與國際知名度,但真正的發展並不是讓整個國家永遠依靠這個品牌,而是利用它所創造的資本、人才和經驗,培育下一批具有競爭力的企業。
Beerlao已經證明老撾能夠製造一款受到本地人和外國旅客喜愛的產品,下一個問題是,老撾能否把這杯成功的啤酒,釀成一個更加多元而穩健的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