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雙贏基建如何被政治製造出新問題

橋樑原本是用來跨越阻隔、連接兩岸,也象徵合作與互信。然而,一座橫跨美國與加拿大邊境的全新大橋,卻在正式通車前成為兩國政治角力的籌碼。
這項歷時約十四年、原本旨在疏導交通及降低物流成本的跨境基建,不但沒有成為美加合作的典範,反而揭示了在交易式外交之下,政府如何把一個已經存在的解決方案重新變成問題。
《經濟學人》2026年8月1日出版的期刊,以〈How to turn solutions into problems〉為題,中文可譯為:「如何把解決方案變成問題。」
文章的網頁版本刊於7月30日,副題則寫道:「Lessons from a fight over a bridge between America and Canada」,中文意即:「從美加兩國圍繞一座大橋的爭議中汲取的教訓。」這座引發爭議的大橋,就是連接美國密歇根州底特律與加拿大安大略省溫莎市的戈迪・豪國際大橋。
大橋以加拿大冰球傳奇戈迪・豪命名,而整個建設過程也被《經濟學人》幽默地比喻成一場冰球賽。
在冰球術語中,球員如果能夠在同一場比賽中入球、助攻並參與打鬥,便被稱為完成「戈迪・豪帽子戲法」。美國與加拿大在興建這座大橋的十四年間,同樣經歷了成就、合作與衝突,只是當真正的爭議爆發時,走進比賽場的已經不是冰球員,而是再次出任美國總統的特朗普。
底特律河一直是美加貿易的重要通道。
過去數十年,當地主要依靠私營的「大使橋」連接底特律和溫莎,而這座橋承擔了兩國約四分之一的貨車貨運貿易。如此龐大的貨物流量集中在一條私人擁有的通道上,不但容易形成交通瓶頸,也令跨境供應鏈承受高度集中的營運風險。對汽車、零件、農產品及其他依賴即時物流的企業而言,多一條通道並不是奢侈建設,而是維持北美供應鏈韌性的必要投資。
Screenshot
2012年,加拿大與密歇根州達成協議,共同推動興建第二座大橋,以疏導交通並提供較低廉的過橋費。
由於密歇根州方面面對資金及政治阻力,加拿大同意承擔工程建設成本,並在收回投資之前保留相關過橋費收益。這項安排雖然由加拿大提供主要資金,受惠者卻包括兩國企業、貨車司機、消費者及沿線城市,本來應該是一個相當清楚的互利案例。
工程其後受到新冠疫情及其他建設因素拖延,但大橋最終接近完成,並原定於2026年初啟用。
然而,特朗普在2月威脅阻止大橋通車,要求美國取得大橋一半的所有權,同時要求加拿大就他所指的貿易違規作出「補償」。一項由加拿大出資、旨在改善兩國物流效率的工程,於是由公共基建問題變成了政治交換問題。
這場爭議背後亦涉及私人利益的疑問。
大使橋的持有人馬修・莫朗被指曾游說特朗普政府,而他亦曾向一個支持「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捐款100萬美元。美國國會民主黨人其後就事件展開調查,但《經濟學人》指出,莫朗未有回應有關查詢。即使無法單憑政治捐款證明政策決定受到不當影響,事件仍然令人質疑,阻止一項能夠增加競爭的新基建,究竟是在保護美國利益,還是在保護既有私人壟斷者的利益。
原定於6月舉行的大橋開通儀式因爭議而取消。
到了7月中旬,美加兩國宣布達成新的原則性協議,由加拿大在十五年內,把大橋扣除若干尚未明確界定營運成本後的五成淨收益,交予一家美國基金。由於新大橋仍要經過多年營運才可能產生可觀利潤,這項安排的實際價值暫時難以確定。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克里斯托弗・桑茲把新協議形容為「a face-saving exit」,中文可譯為「一個保全面子的下台階」。
這個說法指出了整場談判的本質:新安排未必為美國帶來重大的即時經濟利益,但它讓特朗普政府可以宣稱自己成功從加拿大取得讓步,從而結束一場由自己挑起的爭議。當政治領袖把「對方必須讓步」視為談判成果,即使最終協議只是把原有安排重新包裝,也可以被描述成勝利。
大橋最終在7月27日正式通車,但事件所造成的成本已經無法完全追回。顧問機構Anderson Economic Group估計,自2月以來,大橋管理機構每星期承受約600萬至700萬美元損失;需要安排美加跨境運輸的企業,也因通車時間不明、物流規劃受阻及營運不確定性而付出額外成本。
這些損失只是政治角力所產生的純粹消耗。
從短期政治宣傳角度看,特朗普或許可以把加拿大最終同意分享部分淨收益,形容成談判成果。然而,如果把政府、企業及供應鏈因延誤而承受的損失計算在內,美國實際上是否得益,仍然很值得懷疑。政策不能只看政府從協議中爭取到甚麼名義權益,也要計算為了取得這些權益,整個經濟付出了多少時間、金錢與信任成本。
這場爭議也反映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一種管治模式。
無論面對大學、律師樓、企業或長期盟友,特朗普政府都傾向先施加壓力、製造不確定性,再要求對方以資金、政策或象徵性讓步換取問題解決。
這種方式在商業談判中可能帶來短期成果,但國際關係並不是一次性交易,盟友、企業與投資者都會記住政府是否尊重既有協議,以及合作成果會否在最後一刻被重新議價。
特朗普的支持者可能認為,美國過去在國際合作中承擔過多成本,因此總統有責任利用美國的市場與政治力量,爭取更有利的條件。這種主張並非完全沒有政治吸引力,尤其當選民相信盟友長期佔美國便宜時,展示強硬便容易轉化為國內支持。
然而,真正有效的談判應該改善整體交易,而不是先阻止一項對己方有利的工程,再以解除自己造成的障礙換取對方讓步。
戈迪・豪大橋原本可以成為跨境基建合作的理想案例。
加拿大提供資金,美國獲得新的物流通道,兩國企業享有更高效率,消費者則間接受惠於較穩定的供應鏈。
當特朗普政府把大橋視為可以重新分配利益的談判籌碼時,原本的共同利益便被改寫成一場零和競賽;在這種框架下,只要加拿大有所讓步,美國便被視為獲勝,即使兩國合計承擔了更多成本。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這類政治策略可能改變盟友未來的投資決定。如果加拿大發現,自己承擔資金和工程風險後,美國仍可在項目完成前要求重新分配利益,下一次加拿大政府便可能不願再以相同方式支持跨境基建。這種戒心未必立即反映在任何一份協議上,卻會提高未來談判成本,延長決策時間,並削弱兩國處理共同問題的能力。
事件亦提醒企業,政治風險不只存在於制度不穩定的新興市場。在成熟經濟體,即使項目已獲地方政府批准、融資已經落實、工程亦接近完成,中央政府的政策轉向仍可能改變投資回報。跨境基建涉及的營運期往往長達數十年,因此投資者除了評估建設成本、需求預測及匯率風險,也需要考慮政權更替後,既有協議會否再次被政治化。
美加兩國正在繼續商討新的貿易安排,特朗普亦以加徵關稅作為爭取加拿大讓步的工具。
然而,大橋爭議未必令加拿大總理卡尼更願意接受美方條件,反而可能加深加拿大社會對美國的戒心。
面對美國的壓力,加拿大人近年提出「elbows up」的應對方式,中文可以理解為「架起手肘、準備迎戰」。這個源自冰球的說法,代表加拿大不再只依靠友好關係,而是準備以更具防衛性的姿態處理與美國的爭議。
長遠而言,美國最大的優勢不只是市場規模、軍事力量或關稅工具,而是盟友過去相信與美國合作可以帶來相對穩定及可預測的回報。
若華盛頓經常利用這種信任要求盟友作出額外讓步,短期可能取得一些帳面成果,長期卻會鼓勵盟友分散風險、尋找其他市場,並在新的合作中加入更多保障條款。信任一旦被轉化為可供套取的談判籌碼,便會逐漸被消耗。
戈迪・豪國際大橋已經通車,貨車最終可以在底特律與溫莎之間多一條選擇。然而,這座橋真正值得記住的,不只是它跨越了底特律河,而是它展示了政治可以如何為已經解決的問題重新設置障礙。好的政策應該降低交易成本、減少不確定性並擴大共同利益;如果政府為了展示談判能力而先製造危機,最後即使取得一個保全面子的出口,社會也未必是真正的贏家。
橋樑的價值,本來就在於讓兩邊的人更容易往來,而不是證明哪一邊迫使另一邊付出更多。當每一項合作都被理解成必須分出勝負的交易,最終受損的不只是政府之間的關係,也包括依靠穩定規則作出長期投資的企業與民眾。如何避免把解決方案重新變成問題,或許正是這場大橋風波留下的最重要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