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與特朗普即將舉行中美高峰會議,外界關注的焦點集中在關稅、出口管制、稀土與人工智能,但決定北京談判空間的,不只是中國擁有多少反制美國的籌碼,也包括中國內部能否承受貿易衝突持續下去的代價。
在房地產市場低迷、消費信心疲弱與民營企業投資審慎之際,青年失業正逐漸由一項經濟數據,演變成更深層的社會問題。
2026年9月19日出版的《經濟學人》,以〈Who needs a real job?〉為題分析中國青年失業。
這個標題表面上帶着諷刺意味,背後卻是一個沉重的問題:當接受過大學教育的青年找不到符合學歷與期望的工作,他們究竟應該降低要求、離開勞動市場,還是以各種方式假裝自己仍然擁有一份工作?
文章首先提到中國東部一家大型汽車零件企業星宇車燈。該公司在暑假期間發現招聘人數過多,於是向約140名入職僅數星期的應屆畢業生發出最後通牒:接受半個月薪酬後自行離職,或者轉到工廠生產線,從事薪酬較低的工作。最終超過100人選擇離開。
事件曝光後,引起罕見而強烈的社會反彈。《人民日報》批評企業踐踏社會信任,作為其客戶之一的德國汽車企業福斯也表示展開調查。
在輿論壓力下,公司道歉、解僱人力資源主管,並削減部分管理層薪酬。事件之所以引起如此巨大反應,不只是因為一家企業處理裁員的手法粗暴,而是它觸碰了中國社會對青年處境累積已久的不安。
過去,大學學位被視為改變命運的入場券。只要完成高等教育,青年便有機會進入城市、取得白領職位,並沿着收入、住房與家庭生活的階梯逐步向上。
然而,今年中國大學畢業生達到創紀錄的1,270萬人,比去年增加近50萬人,更是十年前的大約兩倍。高等教育迅速擴張,但經濟所創造的優質職位沒有同步增加,學歷與工作之間的承諾因而逐漸破裂。
這不只是畢業生供應太多的問題,也是中國經濟結構同時發生變化的結果。房地產市場持續調整,過去由土地開發、建築、金融及消費帶動的大量職位隨之消失;民營企業面對需求疲弱與政策不確定性,招聘態度轉趨保守;科技企業則在競爭與監管壓力下裁減工程師。曾經吸收大量年輕人的網約車與外送平台,如今也因從業者過多而收入下降,從失業者的最後避風港,逐漸變成另一個擁擠的低薪市場。
政策本身也帶來意料之外的後果。
政府整頓校外補習行業,原意是降低家庭教育負擔與學生壓力,卻同時摧毀數以十萬計適合年輕大學畢業生的工作;娛樂產業開始利用人工智能製作節目,減少對演員、編劇及製作人員的需求;科技公司在投入AI與自動化的同時,也悄悄裁減傳統技術職位。中國把人工智能視為與美國競爭的重要戰略工具,但對許多年輕人而言,AI首先帶來的可能不是國力提升,而是職位減少。
中國官方公布的青年失業率曾在2023年突破20%,其後當局一度停止發布數據,數月後再以「優化」後的方法恢復公布,並從2023年12月開始把在校學生排除在統計之外。新的計算方式令失業率明顯下降,但《經濟學人》指出,即使採用調整後的統計口徑,今年夏季的數字亦逐漸逼近20%。
這裏必須注意,統計方法改變之後,新舊數字不能直接比較。然而,當較低的新口徑仍然走近原來引起警號的水平,問題便不再只是如何計算失業率,而是中國經濟能否為愈來愈多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提供足以維持生活尊嚴與未來希望的職位。
面對就業壓力,中國政府已要求國有企業增加招聘畢業生,並鼓勵民營企業共同承擔就業責任。可是,企業聘請員工的前提始終是市場需求,而不是行政命令。如果企業本身訂單不足、盈利下降或預期轉弱,強迫招聘只能延遲問題,甚至可能出現星宇車燈式的情況:企業先完成招聘指標,幾星期後再以另一種方式把人員清走。
青年失業持續多年之後,也開始改變中國社會對工作與成功的理解。部分年輕人選擇「躺平」,暫時退出高度競爭的勞動市場;部分人成為自稱的「全職兒女」,留在家中煮飯、清潔及照顧父母,以零用錢取代正式薪酬;也有人每天到圖書館修改履歷、提交求職申請,在外表上維持正常上班的生活節奏。
更具象徵意義的是,中國多個城市近年出現「假裝上班公司」。失業者每天支付約30元人民幣,便可以坐在辦公桌前、使用飲水機,按照辦公室作息生活;有人在那裏申請工作,也有人滑手機、閱讀或處理自己的項目。一名被科技公司裁退、在假辦公室度日的青年告訴《經濟學人》:
“There’s loads of pretend workers around here.”
「這裏有很多假裝上班的人。」
假裝上班看似荒誕,卻揭示了失業者真正失去的不只是收入。對不少中國青年來說,工作同時代表家庭期望、社會身分與個人價值;沒有工作,不但難以向父母交代,也彷彿意味着自己在激烈競爭中被淘汰。因此,他們付費購買的並不是一張辦公桌,而是一個暫時維持正常生活的舞台,以及一種避免被家人與社會追問的尊嚴。

中國青年就業的困境,也說明宏觀經濟增長與個人感受之間可以存在巨大距離。
在對外的談判桌上,中國仍然擁有強大的製造能力,電動車、電池、太陽能設備及人工智能等產業亦具備全球競爭力,但這些產業高度自動化、資本密集,未必能夠像過去的房地產、消費服務與互聯網平台一樣,大量吸收青年就業。
出口數字可以增長,企業的全球市場佔有率也可以上升,但如果新增收入沒有轉化為足夠職位,宏觀成就便難以改善年輕人的現實生活。
這正是青年失業與中美高峰會議之間容易被忽略的連結。
中國需要出口維持製造業訂單,需要相對穩定的中美關係支持企業預期,也需要避免新一輪關稅與科技制裁進一步打擊民營企業招聘。北京當然不會因為青年失業而放棄產業政策,但內部就業壓力愈大,中國承受長期貿易對抗的空間便愈有限,維持「貿易和平」也愈具有現實需要。
然而,美國同樣不應把中國的內部壓力誤判為北京必然讓步。就業困難也可能使中國政府更加重視製造業、出口與科技自主,因為這些產業既是經濟增長來源,也是國家能力與政治信心的象徵。當傳統增長模式逐漸失效,北京可能不是減少產業投入,而是把更多資源集中到被認為能夠突破美國圍堵的戰略部門。
寫在中美高峰會議之前,青年失業提醒我們,中美競爭從來不只發生在談判桌上。華盛頓關心中國出口了多少商品、取得多少先進晶片,以及能否挑戰美國的科技領先地位;對中國年輕人來說,更直接的問題卻是,經濟競爭所創造的成果,能否轉化成一份真實、穩定而有前景的工作。
如果一個社會的青年需要付錢才能假裝上班,問題便已經超越失業率本身。真正消失的,不只是職位,而是教育可以改善命運、努力可以換取回報,以及明天可以比今天更好的信念。中美峰會或許能夠為貿易與市場換取短暫穩定,但要重新建立中國年輕人的信心,最終仍然要回到經濟內部:讓企業願意投資,讓家庭敢於消費,也讓增長的成果重新變成普通人可以真正得到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