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二樓書店」
今年香港書展,榆林書店無緣參展。幾天後、7月8日、榆木書店宣布明年4月光榮結業。
貿發局沒有公開交代原因,只說一切按照既定規則處理。對很多人而言,這可能只是一則新聞;但對我來說,卻像聽見一位相識近三十年的老朋友,輕輕地說了一句:「我要離開了。」
1997年,榆林書店創立於旺角西洋菜南街38號萬高商業大廈二樓,名副其實,是一間真正的「二樓書店」。
我的旺角書店地圖,也正是在90年代開始繪成。
那時候,每次走到西洋菜南街與山東街交界,總會自然地抬頭望向那些不起眼的招牌。樂文、田園、後來的洪葉,再加上榆林,一間又一間散落在樓上的書店,構成了旺角最迷人的風景。
那個街口,我走過無數次,樓梯上留下的不只是腳步,也留下了青春。
書店從來不只是買書的地方。
它是一個可以讓人逃離街上的喧囂,靜靜翻閱一本新書、一杯凍檸茶便能消磨一個下午的所在。推開那扇玻璃門,空氣裡總帶著紙張和油墨混合的味道,店員不多話,讀者也安安靜靜,各自沉浸在書海之中。
後來,租約期滿,榆林搬到西洋菜南街74號城市中心八樓。
那時候,整座大廈聚集了好幾間各具特色的書店。有人說旺角有「女人街」,但對愛書人而言,那幾層樓就是另一條文化街。
一本書、一間店、一條樓梯,把互不相識的人連結起來。
再後來,榆林又搬到西洋菜南街5號荷里活商業中心十五樓。
十五樓。
它幾乎成了旺角最高的「二樓書店」。
直到同樣因租金壓力遷離西洋菜南街的國風堂書店,搬到亞皆老街皆旺商業大廈二十二樓,才打破了這個紀錄。
旺角的「二樓書店」,竟然愈搬愈高。
說來有點幽默,卻也有點心酸。
樓層愈高,不只是因為電梯愈往上走,更像是香港書店在現實夾縫中,不斷向更便宜的租金、不斷向更難被發現的角落遷徙。
同一時期,榆林亦在西洋菜南街59號二樓增設分店,主要售賣簡體字書。後來,荷里活商業中心店結束租約,最終回到今天大家熟悉的現址,繼續默默經營。
由1997年至今,近三十年來,榆林從未離開過西洋菜南街。
她一直都在。
只是我們未必每一次經過,都記得走上那段樓梯。

直到今年,她未能參與香港書展,之後再宣布將於明年四月租約期滿後結束門市,並開始清貨減價。負責人沒有多說,只請大家參考已公布的消息。
一如榆林一直以來的風格——溫和、克制、不喧嘩。
這不是一間激烈的書店,也不是一間高調的書店。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賣書,安安靜靜地陪伴香港人將近三十年。
今天回望,那些一次又一次搬遷的地址,不只是地圖上的標記,更像是香港閱讀文化漂流的航線。每一次搬家,都意味著一次重新開始;每一次找到新的落腳點,都代表仍有人願意相信,書店可以繼續存在。
看著今天門外貼滿減價海報,人潮依舊擠滿狹窄的店內,忽然想起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我們總嫌旺角太擠、樓梯太窄、書太重;如今才明白,那些需要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二樓書店,原來才是香港最珍貴的文化高度。
榆林離開的,不只是西洋菜南街。
離開的,是一個屬於香港的閱讀年代。
或許,書店終究會結束;但那些沿著樓梯拾級而上的午後、那些在書架之間偶然遇見一本改變自己人生的書、那些曾經讓旺角成為「書局一條街」的歲月,都不應該被遺忘。
因為一座城市的價值,從來不只是她有多少商場、多高的大樓,而是她曾經有多少地方,願意靜靜地讓人閱讀、思考,然後成長。
謝謝榆林。
謝謝那個仍然相信,一本書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