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洞見

改變世界的是，經濟學家十種看世界的方法

今天讀到《經濟學人》一篇文章，談及當代一位傑出經濟學家的思想如何引起爭論，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DW53peFZ1/?mibextid=wwXIfr
令我想起博士課程其中一份功課：整理十位具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逐一分析他們所處的時代、試圖解決的問題，以及理論對後世造成的影響。
當時每位經濟學家都要寫差不多一萬字，過程雖然相當吃力，卻讓我重新理解研讀經濟思想史的意義。
我從這份功課學到的，並不是如何判斷誰的影響最大，更不是替不同學派排座次。每一位能夠自成一家的經濟學家，最珍貴的貢獻，是為我們提供一個新的觀察角度，讓人重新理解眼前的世界。
因此，我不太在意他們屬於甚麼學派，也不急於判斷他們的理論是左還是右，而更關心這套思想能否打開新的視野。所以我到現在都不太明白為什麼可以因為一本期刊某一篇文章的立場，而去判斷這本期刊不值得閱讀，值不值得閱讀在於水平，不在於立場。
閱讀思想，應該不因人廢言，也不要因言廢人；即使不同意某位學者的結論，仍然可以從他提出的問題中得到啟發。
最近把當年的功課重新翻出來，嘗試將每位近一萬字的研究，濃縮成一篇小小的財經隨筆。配合這張按英文姓名字母順序排列、排名不分先後的圖表，與其稱它為「十位最偉大的經濟學家」，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十種觀察世界的方法」。
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關心的是，當個人追求自身利益時，市場秩序如何透過分工、交換與價格機制形成；
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以比較優勢解釋，即使一個國家在多個產業都較有效率，國際分工仍然可以創造共同利益。
尚-巴蒂斯特・薩伊（Jean-Baptiste Say）強調生產、收入與需求之間的關係。
約翰・斯圖亞特・彌爾（John Stuart Mill）則把討論由生產延伸至分配、個人自由與社會制度。他們共同把財富的來源，由君主、土地與金銀，逐步轉化為市場、勞動、貿易及制度的問題。
然而，市場能夠創造財富，不代表財富一定平均分配，更不代表經濟會自動維持穩定。
湯瑪斯・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從人口增長與資源限制出發，提醒人類需求可能超越供應能力；
卡爾・馬克思（Karl Marx）則把焦點放在資本、勞動、剩餘價值與階級權力，追問經濟增長的成果最終由誰取得。
他們的推論未必完全符合後來的歷史，但提出的問題從未消失。今天討論房屋負擔、平台壟斷、人工智能取代工作、能源約束與貧富差距，背後仍然可以看見兩人留下的思想影子。
阿爾弗雷德・馬歇爾（Alfred Marshall）把供求、價格、邊際效用與消費者剩餘整理成較完整的微觀經濟分析框架，使經濟學能夠更具體地解釋企業如何定價、消費者如何選擇，以及市場在甚麼條件下達到均衡。
今天分析電商補貼、串流平台訂閱費、航空公司的動態定價，以至人工智能服務應該按用量還是成果收費，仍然離不開馬歇爾建立的基本語言。
真正改變政府宏觀經濟角色的，是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當私人需求在經濟衰退期間同步收縮，等待工資與價格自行調整，可能意味着長期失業與產能浪費，因此政府可以透過財政開支及貨幣政策支撐總需求。凱恩斯主義不是簡單地鼓勵政府不斷花錢，而是指出市場可能陷入自我強化的收縮循環，需要公共部門在特定時刻介入。
米爾頓・佛利民（Milton Friedman）則從另一方向提醒我們，政府干預本身也可能製造問題。貨幣供應增長過快、政策反覆，以及對市場作出過多短期調控，都可能造成通脹與資源錯配。凱恩斯和佛利民看似站在對立面，實際上分別揭示宏觀政策的兩種風險：政府甚麼也不做，衰退可能惡化；政府做得太多或太久，通脹、債務與資產泡沫又可能累積。
阿馬蒂亞・森（Amartya Sen）進一步把問題由「經濟增長了多少」，推進至「人是否因此擁有更多選擇」。
收入固然重要，但教育、健康、社會參與及免於飢餓的能力，同樣決定一個人能否過自己重視的生活。他因對福利經濟學的貢獻獲得1998年經濟學獎，研究亦涵蓋貧窮、饑荒、社會選擇與人的能力。
把這十個名字放在一起，最有意思的不是比較誰勝過誰，而是明白經濟政策從來沒有一條適用於所有時代的公式。經濟衰退時，市場可能重新閱讀凱恩斯；通脹升溫時，佛利民又會回到討論中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李嘉圖的比較優勢再次受到檢驗；科技企業的市場權力擴張，馬歇爾的市場分析、馬克思對資本集中的批判，以及森對個人能力的關注，又會彼此交疊。
從投資者角度看，經濟思想史最實際的用途，也不是從中挑選一位永遠正確的大師，而是辨認市場當下正在採用哪一套敘事。如果投資者相信政府刺激可以扭轉衰退，資產價格便可能按照凱恩斯的邏輯運行；如果市場更擔心貨幣擴張與通脹，債券、黃金及匯率便會反映佛利民式的憂慮；如果政策轉向關稅、產業補貼與供應鏈自主，李嘉圖所描述的分工效率，便可能讓位於國家安全與政治考量。
經濟學家真正改變世界的方式，從來不是留下幾句適合放在圖卡上的名言，而是改變社會如何定義問題。當問題的定義改變，政府的政策、企業的決策與資金的流向也會隨之改變。理論未必能夠直接給我們答案，卻會決定我們看見甚麼、忽略甚麼，以及最後願意承擔甚麼代價。
所以，沒有需要替這十位經濟學家排名，也不認為接受一個人的某項觀點，便等於必須接受他的全部思想，或者排斥其他經濟學家的思想。
閱讀不同理論的價值，正是讓我們在既有立場以外，多找到一扇觀察世界的窗。
十位經濟學家，十種觀察方法；真正重要的不是選出唯一正確的人，而是在學習中，讓自己保留理解複雜世界的能力。
（以下圖表排名是跟英文字母，完全沒有優先次序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