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懂得分析、願意承擔風險的資本,難圓中國科技夢

當北京重新打開IPO閘門,並引導巨額資金投入人工智能、機器人與半導體,中國科技能否真正起飛,關鍵不只在於資金規模,更在於資本市場能否保留判斷風險、容許失敗與淘汰錯誤投資的能力。
中國從來不缺科技雄心。從人工智能、人形機器人、先進晶片與高端製造,到核聚變及腦機接口,北京已為未來十年的產業競爭列出龐大清單。然而,真正困難的問題,不只是中國能否研發出相關技術,而是誰願意在漫長而充滿失敗的商業化過程中,持續投入資本。
2026年7月11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在〈China may struggle to fund Xi Jinping’s tech dreams〉一文中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即使中國政府能夠指定產業方向、調動國有銀行、成立引導基金,並加快科技企業上市,中國的資本市場是否具備足夠深度,長期支撐如此龐大的科技計畫?
文章的核心並不是說中國沒有錢,而是指出,資金規模與資本配置能力是兩回事。政府可以要求銀行放貸,也能加快企業IPO,但真正適合科技創新的資本,必須願意承受多年虧損、接受極高失敗率,並把資源從失敗企業轉移到更具潛力的新公司。這種能力不能只依賴行政指令,還需要獨立判斷、價格發現及有效退出機制。
《經濟學人》提出:
“Can China’s punier capital markets keep pace?”
「中國規模相對較小的資本市場,能否跟上這場競賽?」
美國科技生態背後,不只有政府研究預算,也有深厚的創投、併購、債券市場與全球投資者。企業即使尚未盈利,仍可能籌得巨額資金。中國則較依賴銀行、國有資本與政府引導基金,而銀行通常偏好有資產、有收入及有政府背書的成熟企業,未必擅長為缺乏抵押品的初創公司承擔風險。
《經濟學人》以機器人企業宇樹科技(Unitree)作為開場。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近期不但公開提到宇樹科技,還談及其估值在十年間由1,000萬元人民幣升至420億元。宇樹科技於7月2日獲准上市,反映北京正重新鼓勵私人資本、公共市場與大型企業投入戰略科技產業。
這種轉向已反映在融資活動上。文章指出,2026年前五個月,中國推出超過9,500隻新的股權投資基金,較去年同期增加約五成。2025年底,政府引導基金為科技投資募集的新增資金達2,300億元人民幣,遠高於一年前的110億元。
熱門科技企業的估值也迅速升高。DeepSeek據稱正以接近600億美元估值,向騰訊與寧德時代等企業籌資;2026年上半年,中國已有至少80家初創公司的估值突破10億美元,而2025年全年只有22家。
這些數字證明中國科技融資正在回暖,但真正的考驗,不是能否迅速炒熱幾家明星企業,而是能否建立一個持續多年、容許不同技術路線競爭,並接受大量失敗的融資環境。
未來五年,中國人工智能數據中心的建設成本可能高達2萬億元人民幣;機器人與高端製造在未來十年的資金需求,也可能達到相若規模。
這些投資與公路、鐵路不同。基礎建設的成本與需求較容易估計,但沒有人能準確預測哪一種AI模型、機器人設計或晶片技術最終勝出。今天獲得最多補貼的企業,十年後未必仍然存在。
適合科技創新的資本,必須能夠長期等待、承受失敗,並願意在判斷錯誤後停止投資。然而,政府通常較難承認自己選錯企業,也不容易讓已獲支持的項目退出市場。當私人投資者知道企業命運不只取決於產品與客戶,也取決於政策排序,他們便可能要求更高回報,甚至減少投資。
文章指出,2026年至今,中國企業已透過A股與香港市場籌集約320億美元,是2025年同期的兩倍、2024年同期的三倍。記憶體企業長鑫存儲(CXMT)亦據稱計劃進行約43億美元的上市。
上海科創板重新放寬未盈利初創企業上市,宇樹科技的審批只用了約100天,遠短於過去一年以上的流程。這說明監管機構正在為戰略科技企業建立快速融資通道。
可是,市場重新開放,不代表市場完全恢復自由定價。中國資本市場除了審核公司、防止泡沫與管理流動性,也被要求確保資金流向國家指定的科技目標。市場因而不只是投資者選擇企業的場所,也逐漸成為產業政策的執行工具。
這種制度可以迅速集中資源。中芯國際成立的基金已持有超過400家半導體企業的股權,小米與湖北地方政府共同設立的基金亦完成超過100項投資。然而,企業能否獲得融資,可能愈來愈取決於它是否屬於政策偏好的產業,而不完全取決於技術優勢與商業回報。
政府參與不一定等於浪費。在美國加強科技封鎖的背景下,半導體設備、材料與高端製造具有國家安全價值,部分長期項目也確實需要公共資本支持。
問題在於,政府資金通常附帶條件。基金經理傾向把錢投向符合政策方向、已獲官方認可的公司,而真正具顛覆性的初創企業,往往因年資短、風險高、缺乏背書而被忽略。
《經濟學人》寫道:
“Government involvement comes with strings.”
「政府參與從來都附帶條件。」
如果投資機構只選擇最安全、最符合政策的企業,市場便可能失去發現意外贏家的能力。更大的風險不是沒有資金,而是太多資金流向相同產業、相同企業及相同技術路線,形成重複投資、產能過剩與低效率競爭。
文章最後指出:
“A hands-on state may make them harder to attain.”
「一個過度親自介入的國家,反而可能令這些目標更難實現。」
政府可以提出方向、支持基礎研究及承擔國安產業的長期成本;但若同時決定誰能融資、誰能上市,以及誰應獲得高估值,資本市場便可能失去淘汰錯誤和發現未知機會的功能。
投資者應同時閱讀兩張報表
中國科技融資回暖,確實可能形成中期投資機會。掌握關鍵硬體、國產替代能力,以及與大型國企合作的公司,較容易取得訂單和資金。
但政策支持不能等同企業質素。政府基金持股不代表商業模式優秀,快速通過IPO也不代表估值合理。熱門產業同樣可能面對產能過剩、同質化與價格戰。
投資中國科技企業,需要同時觀察兩張報表:第一張是企業的財務報表,包括收入、毛利、研發效率、現金流和客戶結構;第二張是它的「政策資產負債表」,包括政府基金持股、地方政府關係、補貼、IPO優先權,以及對政策週期的依賴。
政策支持愈強,短期融資能力通常愈好;但政策依賴愈高,長期估值也應加入更大的制度折價。
對香港而言,內地科技企業加快上市,有助鞏固香港作為國際融資平台的地位,也可能改善港股缺乏新經濟龍頭的結構。然而,香港的價值不能只停留在提供上市場地,而應透過國際會計、法律、研究與機構投資制度,提供更可信的價格發現。
對台灣而言,中國大量投資晶片、機器人與高端製造,意味兩岸科技競爭將進一步加劇。即使部分中國投資效率不高,只要資金規模夠大、政府願意長期承擔虧損,仍可能培養大量競爭者,壓低成熟製程、設備材料與工業自動化產品的全球利潤。
台灣不能只以「中國資本配置效率較低」自我安慰。真正需要加強的,是研發速度、客戶黏性、全球市場與不可替代性,同時建立更有深度的創投市場及更順暢的退出渠道。
最後觀察:科技夢需要國家意志,#創新仍需要市場調配資源
中國有能力為科技夢籌集巨額資金,但真正的問題,是這些錢能否流向政府尚未預見的贏家。
國家可以決定發展AI、機器人與晶片,也能用銀行、基金與IPO制度把資金推向相關產業;但國家無法準確預先選出最終勝出的企業,也無法用行政命令創造真正的技術突破。
創新需要方向,也需要混亂;需要長期資本,也需要失敗者退出;需要政府承擔基礎風險,也需要市場作出殘酷選擇。
中國科技夢真正的融資難題,未必是2萬億元從哪裡來,而是資本市場是否有足夠空間,讓資金離開錯誤答案,流向尚未被權力看見的新答案。
當每一筆資金都必須先證明自己符合政策時,科技企業或許會得到更多錢,創新卻未必得到更多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