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復辟的誘惑:巴西選舉、家族救贖與大國角力

政治有時候比戲劇更曲折,因為舞台上的角色不僅爭奪權力,也背負家族恩怨、司法案件與國際勢力的盤算。
2026年9月11日出版的《Newsweek》9月11至18日號,以〈Restoring the Dynasty〉為題刊登David Averre的分析報道,探討巴西前總統雅伊爾・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的長子弗拉維奧・博索納羅(Flávio Bolsonaro)競逐總統之路。這場選舉表面上是一次正常的政權競爭,背後卻交織着拯救父親、重建家族王朝、恢復美國在巴西的影響力,以及抗衡中國經濟勢力等多重目的。
博索納羅在2022年巴西總統選舉中僅以極小差距落敗,最終由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以百分之五十點九的得票率,擊敗取得百分之四十九點一選票的博索納羅。這是巴西現代史上差距最小的總統選舉之一,也使這個國家的政治分裂表露無遺。博索納羅落敗後拒絕承認選舉結果,又對電子投票制度提出質疑;根據《Newsweek》的報道,他其後因策劃政變而被判處二十七年監禁,目前因健康問題在家中服刑。
父親失去自由之後,博索納羅家族並沒有退出政治舞台。其子愛德華多・博索納羅曾試圖遊說美國政府介入父親的司法案件,結果被巴西最高法院裁定有罪;身處美國的他一旦返回巴西,便可能面對四年零兩個月的刑期。長子弗拉維奧則選擇另一條道路,他不是從國外挑戰巴西司法制度,而是試圖透過選舉進入總統府,再運用總統權力赦免父親。
報道指出,弗拉維奧在8月24日正式宣布參選,其競選所帶出的核心情緒不是和解,而是復仇。
這場帶有強烈家族色彩的政治行動,卻不能被簡單視為一齣父子救贖劇。弗拉維奧是里約熱內盧州參議員,也擁有自己的政治網絡和選民基礎,而當時的民調顯示,他確實有能力對盧拉構成威脅。Quaest於8月14日公布的假設性次輪投票調查中,盧拉取得百分之四十三支持,弗拉維奧則有百分之四十;另一項BTG/Nexus調查更顯示,兩人支持度分別為百分之四十六及百分之四十五。考慮到調查的誤差範圍,這並不是一場勝負早已注定的選舉。
弗拉維奧若能當選,博索納羅家族將有機會重新掌握巴西的行政權力,父親的法律命運亦可能因此改寫。然而,當政治權力被視為處理家族司法問題的工具,選舉便不再只是不同政策之間的競爭,而會變成司法、行政與家族利益互相糾纏的考驗。支持者或許把這場競選理解為對政治迫害的反擊,反對者則可能認為這是企圖以民選權力推翻司法結果。兩種敘事的碰撞,正好反映巴西社會在經歷上一場激烈選舉後,政治創傷仍然沒有真正癒合。
這場巴西家族政治的另一名重要角色,是美國總統特朗普。
《Newsweek》把特朗普稱為這齣政治劇中的「Uncle Donald」,因為他與老博索納羅關係密切,而博索納羅家族重新掌權,也符合華盛頓部分人士希望重建美國在西半球主導地位的戰略構想。報道將這套構想稱為「Donroe Doctrine」,亦即把特朗普的政治路線與十九世紀的門羅主義結合,主張美國應扶持願意合作的拉丁美洲政府,同時打擊毒品集團、收緊移民政策,並阻止所謂「非西半球競爭者」控制區內的戰略資產。
這裏所指的主要競爭者,顯然就是中國。
巴西是拉丁美洲最大的經濟體,擁有龐大的農業、能源、礦產與稀土資源,其外交及經濟取向足以影響整個南美洲的力量平衡。對華盛頓而言,若一位立場親美的博索納羅重新進入總統府,美國不但可以改善與巴西的政治關係,也可能在關鍵礦產、供應鏈和區域安全問題上取得更有利的位置。對特朗普政府來說,巴西不是普通盟友,而是美中競逐西半球影響力時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可是,經濟數據顯示,中國在巴西的地位已不是單靠政治口號便能輕易逆轉。
文章引述巴西官方數據指出,2025年巴西與中國的貿易總額達到創紀錄的一千七百一十億美元,是巴西與美國雙邊貿易額的兩倍以上。
2026年1月至7月,巴西與中國的商品貿易總額約為一千一百三十九億九千萬美元,其中巴西出口約六百九十億三千萬美元,進口約四百四十九億六千萬美元;同期巴西與美國的商品貿易總額只有約四百四十一億八千萬美元。
若從全球貿易佔比觀察,差距同樣十分明顯。中國吸收了巴西約百分之三十一點六的出口,並佔其進口約百分之二十六點五;美國在巴西出口與進口中的佔比,則分別只有百分之九點六及百分之十三點七。
這些數字意味着,中國對巴西的影響力並非單純來自外交活動,而是建立在農產品、礦產、能源、製造業與消費市場等實質經濟聯繫之上。即使巴西出現一個更親美的政府,也不可能在沒有巨大經濟代價的情況下,突然與中國拉開距離。
《Newsweek》引述丹佛大學Josef Korbel國際研究學院拉丁美洲歷史與政治教授Rafael Ioris指出:
“It is clear that President Trump, and especially Secretary of State Marco Rubio, believe that U.S. interests would be better promoted if the Bolsonaro clan returns to power.”
中文可譯為:「很明顯,特朗普總統,尤其是國務卿馬可・魯比奧,相信如果博索納羅家族重新掌權,美國的利益將會得到更好的推進。」
這句話揭示了華盛頓對巴西選舉的真正關注。美國希望看到的,未必只是一位意識形態相近的候選人勝出,而是一個在貿易、安全、移民、打擊犯罪和關鍵資源政策上更願意配合美國的政府。弗拉維奧曾提出興建仿照薩爾瓦多CECOT模式的最高保安監獄,並要求特朗普政府把巴西犯罪集團「首都第一司令部」及「紅色司令部」列為恐怖組織;報道稱,美方在他提出要求兩天後便採取了相關行動。這種迅速回應,反映博索納羅家族與特朗普政府之間確實存在相當程度的政治互信。
稀土资源亦成為雙方可能合作的重要領域。
馬里蘭大學公共政策學院教授、巴西政治專家Gustavo A. Flores-Macías向《Newsweek》表示,弗拉維奧曾把稀土視為巴西與美國合作的潛在項目,而且他比盧拉更可能向白宮作出讓步,以修復雙邊貿易關係。隨着稀土、鋰和其他關鍵礦產成為新能源、半導體與國防產業的戰略資源,巴西的政治選擇自然也被納入美中科技及供應鏈競爭之中。
然而,外國支持有時並不是禮物,而是一種負擔。特朗普在2022年巴西大選前公開支持老博索納羅,仍無法阻止盧拉勝出;其後美方對巴西商品徵收百分之五十關稅,又制裁巴西最高法院法官Alexandre de Moraes,反而讓盧拉得以把自己塑造成抵抗外國壓力、捍衛巴西主權的領袖。當經濟壓力被選民理解為政治脅迫,原本用來削弱對手的手段,便可能轉化成對手凝聚支持的工具。
巴西與美國之間的衝突,其後進一步升級。報道指出,華盛頓宣布向巴西家具、乙醇、機械、鞋履及糖等產品加徵新關稅;巴西則拒絕向兩名美國官員發出簽證,理由是擔心他們被派往巴西干預選舉。美方其後撤銷巴西駐美大使的簽證,白宮亦據報考慮對Moraes實施更多制裁。這種外交上的相互施壓,可能進一步加深巴西民眾對美國干預本國政治的印象。
Flores-Macías向《Newsweek》提出了另一項值得留意的警告:
“If President Trump openly backs Flávio Bolsonaro, only a small share of voters might be persuaded. But…any perceived attempts of meddling in elections might backfire.”
中文可譯為:「如果特朗普總統公開支持弗拉維奧・博索納羅,可能只會說服少部分選民;然而,任何被視為干預選舉的行動,都可能帶來反效果。」
選民可以支持與某個國家維持友好關係,卻不一定願意接受該國介入自己的政治選擇。特別是在拉丁美洲,美國長期介入區內政局所留下的歷史記憶,使任何來自華盛頓的公開施壓都容易引起主權焦慮。特朗普若過分積極支持弗拉維奧,反而可能讓盧拉把選舉重新定義為「巴西自主」與「美國干預」之間的對決,從而淡化國內經濟、治安和政府表現等原本較不利於執政者的議題。
這也是整篇報道最具諷刺意味的地方。特朗普希望透過博索納羅家族恢復美國在巴西的影響力,但他的關稅與政治壓力,卻可能把原本對盧拉不滿的企業和選民推向盧拉一方。部分一向與博索納羅陣營關係良好的商界人士,也可能因為美國關稅損害自身利益而支持盧拉。當意識形態凌駕經濟計算,國際盟友便可能由資產變成負債。
Ioris在報道中亦形容盧拉是一位重視現實利益的政治人物:
“Lula is a very pragmatic politician, willing to negotiate trade and other deals with whoever is in the White House.”
中文可譯為:「盧拉是一位非常務實的政治家,無論誰入主白宮,他都願意就貿易及其他協議進行談判。」
這番話提醒我們,親美與親中未必是一道只能選擇一邊的單選題。對巴西來說,最符合國家利益的策略,可能是利用本身的市場規模、天然資源和外交地位,在美中之間爭取最大的談判空間。盧拉不需要在政治上服從華盛頓,仍然可以與美國談判;他與中國維持深厚經貿關係,也不代表巴西必須放棄與美國在科技、能源和安全領域合作。真正成熟的外交政策,不是選擇一位永久主人,而是避免讓自己成為任何大國的附庸。
對投資者而言,巴西選舉的影響也遠超總統人選本身。農產品、鐵礦石、石油、稀土、乙醇、汽車製造和基礎建設,都可能受到選舉結果、關稅政策和外交取向影響。若弗拉維奧勝出,美巴在安全與關鍵礦產方面的合作或會加快,但巴西與中國的龐大貿易關係將限制政策急轉彎的空間;若盧拉連任,巴西可能繼續維持多邊外交,卻仍須處理與美國的貿易摩擦。企業不應只押注某一位候選人,而應評估不同政治結果對匯率、供應鏈、出口市場和監管政策的連鎖影響。
政治王朝之所以能夠延續,往往不只是因為姓氏本身,而是因為社會仍然存在足以支撐這個姓氏的情緒。弗拉維奧所繼承的是父親的支持者、政治網絡與保守派議程,也同時繼承父親留下的司法爭議、國際對立和高度負面形象。他若只把競選塑造成拯救父親的復仇行動,便可能難以說服家族基本盤以外的選民;可是如果他能夠把家族忠誠轉化成治安、經濟與國家發展的政策論述,這場選舉便可能真正威脅盧拉的執政地位。
特朗普希望弗拉維奧協助恢復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權,弗拉維奧則希望借助特朗普的力量恢復父親的自由與家族的政治地位。兩人各有所求,但他們的合作能否成功,最終仍然取決於巴西選民如何理解外部壓力。政治最微妙之處,正在於力量愈大的人,有時愈容易因為用力過度而改變選舉方向;特朗普若太急於拯救博索納羅王朝,最後可能反而幫助盧拉守住總統府。
這場選舉真正考驗的,不只是盧拉與弗拉維奧誰能勝出,而是巴西能否在家族政治、司法獨立與大國競爭之間維持自己的選擇權。
巴西是一個擁有兩億人口、豐富天然資源和巨大消費市場的國家,不應只被理解為美國的「後院」,也不應淪為中美競爭中的被動棋子。無論誰入主總統府,最重要的任務都是把巴西的規模與資源轉化成談判能力,而不是把國家的未來押在某個政治家族或某一位外國領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