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見到台灣即將在九月出版《廣東話的世界》中文版。
這本書的日文原著是飯田真紀所寫的《広東語の世界——香港、華南が育んだグローバル中国語》,2024年由中央公論新社出版。中文版由葉錦龍翻譯、八旗文化出版,讓台灣讀者可以透過廣東話,重新思考台灣自身的語言處境,以及我們習以為常的「中文」究竟是什麼。
本書首先打破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想像:彷彿只有普通話或華語才是真正的中文,廣東話、台語、客家話,都只是偏離標準的地方方言。
然而,全球有超過八千萬人使用廣東話。
從香港、澳門、廣東,到東南亞、北美和歐洲,廣東話跟隨一代代移民渡海,在唐人街、茶樓、家庭、電影和流行音樂中落地生根。
作者因此把廣東話稱為一種「グローバル中国語」——全球性的中文。單從使用人口和跨國分布來看,它早已超越一般人理解中的地方方言。
這本書有幾個特別值得留意的重點。
第一,廣東話不是普通話的地方口音,而是一套完整的語言系統。廣東話與普通話使用者通常無法直接以各自的母語交談,兩者之間的差異不只是發音,而是涉及聲調、詞彙、語法和表達方式。廣東話也能獨立完成聽、說、讀、寫,並不需要先學會普通話,才有資格進入中文世界。
第二,本書解釋了廣東話為何能夠成為全球性的語言。自清末以來,大批廣東沿海居民前往東南亞及歐美經商、求學或謀生,也有人被販賣為海外勞工。這些移民在異地建立家庭與社區,廣東話亦隨之傳到世界各地。美國和加拿大不少老牌唐人街,過去所謂的「Chinese」,指的首先就是廣東話或台山話,而不是今日被視為標準的北京普通話。
第三,作者以飲茶、叉燒、功夫電影、李小龍、香港流行曲等生活文化為線索,帶領讀者認識廣東話的語法、會話和歷史。
語言學在這本書中並不是枯燥的規則,而是電影裡的節奏、歌曲裡的押韻、茶樓裡的招呼,以及香港街頭的聲音。
第四,本書深入分析香港「言文不一致」的語言現象。香港人日常說廣東話,書寫時卻可以使用一套跨地域通行的中文書面語,再以廣東音讀出來。
共同使用漢字,讓彼此不能直接以口語溝通的人仍能閱讀相近的文章。這也說明「中文」並不必然等於普通話;廣東話使用者無需先轉換成普通話,也能完整參與中文的讀寫活動。
第五,本書討論廣東話與英語、普通話之間的共存和競爭。香港在政權轉換、教育政策和人口流動之下,廣東話的社會地位不斷受到挑戰;但它同時又是香港的日常共同語,也是港澳及海外社群建立身分認同的重要基礎。因此,即使每天都說廣東話的人,對於「廣東話究竟是方言還是語言」,也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答案。
日文書名副題所說的「香港、華南が育んだ」,提醒我們:語言不是政府憑空設計出來的規格,而是由一方水土和一群人的生活慢慢養成。把廣東話簡單稱為「方言」,很多時候不是純粹的語言學判斷,而是政治權力替不同語言排出的高低次序。
北京長期推廣普通話,在建立跨地域共同語的同時,也使不少地方語言逐漸退出學校、媒體和公共空間。當「方便溝通」進一步變成「只有一種語言才算正常」,共同語便可能成為同化的工具。
近年在亞洲不同地方,偶爾會遇到一些中國遊客,看見亞洲面孔便直接使用普通話,對方聽不懂時甚至顯得不耐煩。問題並不在於使用普通話,而在於背後那種預設:所有亞洲面孔都理應聽懂北京的國語。
這種語言上的狂妄,其實是一種中心想像——把自己的語言當成世界的默認設定,也把別人的語言降格為不合時宜的口音。
然而,一個人不會說普通話,不代表他沒有自己的中文;一個香港人說廣東話、一個台灣人說台語、一個客家人說客家話,都不是等待被「糾正」的不完整狀態。
本書以台語在台灣的命運為例,更讓台灣讀者感到切身。台語曾因政治力量被逐出校園與公共領域,長期背負「低俗方言」的標籤;但隨著民主化及《國家語言發展法》的制定,台語、客家語、原住民族語及台灣手語,得以在法律上成為平等的國家語言。
這說明「語言」與「方言」之間,從來沒有一道純粹客觀的界線。昨天被禁止的方言,今天可以成為國家語言;今天看似理所當然的標準語,也不過是特定歷史與權力選擇的結果。
語言是一個族群共同回憶的載體。祖母責罵孩子時的字眼、父母哄孩子入睡的聲音、節慶祭祀的祝禱、老歌裡無法翻譯的押韻,都依附在特定語言之中。語言一旦消失,失去的不只是若干詞彙,而是整個族群觀看世界的方法。
因此,保存廣東話、台語或客家話,並不是拒絕共同語,更不是把人困在地方。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以共同語之名,要求所有人交出自己的聲音。《廣東話的世界》最重要的啟示,或許正是重新追問:誰有權決定哪一種聲音是語言,哪一種只能被稱為方言?
母語告訴我們從哪裡出發。
尊重一種語言,就是承認使用它的人擁有自己的歷史、感情與尊嚴。當世界愈來愈追求整齊劃一,我們更應珍惜那些不能被完全翻譯,也不願被輕易同化、收編的聲音。
書籍資料:
《廣東話的世界:全球超過八千萬人使用的另一種中文,不被同化、收編的獨特語言》
作者:飯田真紀
譯者:葉錦龍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9月
ISBN:9786267891490
日文原著:《広東語の世界——香港、華南が育んだグローバル中国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