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文化走進戰場:烏克蘭為何不只是在保衛土地

戰爭最先摧毀的是人的生命與日常生活,但它真正試圖消滅的,往往還包括一個民族對自身歷史的理解、使用自己語言的權利,以及向下一代說明「我們是誰」的能力。
坦克可以佔領城市,導彈可以摧毀博物館,但如果一個民族的記憶、作品與故事仍然有人保存,征服便始終不能算是完整。
2026年8月15日出版的《The Spectator》在「Books & Arts」版刊出烏克蘭作家安德烈・庫爾科夫(Andrey Kurkov)的書評〈Culture wars〉,評介英國藝術記者夏洛特・希金斯(Charlotte Higgins)的新作《Ukrainian Lessons: Art in a Time of War》。這篇文章討論的並不只是戰爭如何破壞藝術,而是藝術家、作家、詩人、音樂家及普通人在戰火之中,如何重新理解文化的意義。
庫爾科夫在文章開首引述立陶宛裔波蘭詩人切斯瓦夫・米沃什於1939年寫下的一句話:“The nonsense was over at last.” 中文可以譯作:「荒謬的幻想終於結束了。」當時,歐洲長期的不確定狀態正迅速轉化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恐怖;希金斯則借用這句話,形容烏克蘭在經歷克里米亞被吞併及頓巴斯八年的「局部戰爭」後,最終面對全面戰爭爆發的一刻。原本仍可被視為遙遠風險的事情,突然成為每個人無法逃避的現實。
希金斯是一位資深藝術記者,她在2022年9月首次前往烏克蘭採訪,發現自己不只是走進一場軍事衝突,也走進了一個正在被攻擊、同時又奮力保護自身文化的國家。她在同年秋季開始向一位住在捷爾諾波爾的老師學習烏克蘭語,嘗試從語言內部理解這個國家。她所記錄的不是站在安全距離之外觀察戰爭的心得,而是一個外來者逐步學習如何聆聽、辨認及尊重另一個民族的過程。
《Ukrainian Lessons》沒有採用傳統章節,而是以一節又一節附有日期的「課堂」組成。
這個安排既包括簡短的語言課,也包括作者與藝術家、詩人及作家的對話,使讀者感受到文化並非抽象概念,而是一件可能在下一次空襲中突然消失的具體事物。當一幅畫、一份手稿、一座檔案館或一種語言正面臨被摧毀的危險,人們才會真正意識到,文化從來不是和平年代可有可無的裝飾。
希金斯把俄烏戰爭放進更廣闊的全球文化史與地緣政治背景之中,並提到1994年的盧旺達大屠殺及1972年北愛爾蘭倫敦德里的「血腥星期日」。這些歷史經驗提醒我們,戰爭及政治暴力從來不只爭奪領土,它們也會重新界定誰有資格說話、誰的記憶可以被保存,以及誰的歷史會被寫進官方敘事。一個民族的文化一旦被貶低、禁止或改寫,其政治上的存在也會隨之受到削弱。
俄羅斯與烏克蘭文化之間存在漫長而複雜的關係,但這種接近並不等於兩者可以被視為同一文化。
帝國往往先宣稱被統治者與自己「本來就是一家人」,再把對方的獨立語言、文學及歷史描述為次等、地方性或人為製造的產物。(這個也是中國常用的伎倆。)
當烏克蘭作家堅持以自己的語言創作,博物館保存自己的歷史,普通人傳唱自己的歌曲,他們所保護的便不只是藝術品,而是烏克蘭作為一個獨立政治共同體的文化基礎。
戰爭也改變了創作者對語言的感受。和平時期的文學可以容納含蓄、隱喻及形式實驗,但當現實被導彈、傷亡名單及城市廢墟佔據,許多原有的表達方式便會顯得無力。居於利沃夫的詩人 Halyna Kruk 說:“No metaphors work against a man with a machine gun.” 中文可譯作:「面對一個手持機關槍的人,任何隱喻都不起作用。」這句話並不是否定詩歌,而是承認暴力會迫使語言面對自己的限度。
希金斯對此回應:“I’m sorry that poetry doesn’t kill.” 中文可譯作:「我很遺憾,詩歌不能殺人。」詩歌確實無法攔截導彈,也不能代替軍隊收復城市,但它可以保存那些暴力試圖抹去的名字、經驗與尊嚴。文化未必能夠直接殺死敵人,卻能阻止一個民族被描述成沒有歷史、沒有主體性,也沒有資格決定自身命運的人群。
《The Spectator》的書評把書中一項重要觀察概括為:“Artists, writers, musicians and filmmakers begin to perceive culture not only as a victim but as a weapon.” 中文可以譯作:「藝術家、作家、音樂家和電影工作者開始把文化看成不只是受害者,也是一種武器。」
這裏所說的武器,並不必然是煽動仇恨的宣傳工具,而是一種抵抗消失、失語及被他人定義的力量。
戰火中的文化首先仍然是受害者。
劇院、圖書館、教堂、博物館與歷史建築會在轟炸中倒塌,藝術家和作家也可能被殺害或被迫流亡。然而,正因為文化受到攻擊,保護文化的人才會產生一種接近救援生命的急迫感。他們明白,一座城市即使日後重建,如果它的檔案、作品及歷史記憶已經永遠消失,重建回來的也可能只剩下沒有靈魂的建築物。
書中最動人的故事之一,是 Leonid Marushchak 與自稱「流氓」的 Arif Bagirov,在沒有正式指示或許可的情況下,冒險進入被圍困的巴赫穆特。他們前後二十二次走進這座歷史城市,把藝術品及檔案運送出去。當部分地區幾乎只剩坦克可以進入時,Marushchak 仍然駕駛妻子的迷你汽車穿越危險地帶,而 Bagirov 則把自己的生命交給這位更果斷的朋友。
在另一次行動中,兩人換上一輛空間較大的平治 Sprinter 客貨車,前往利西昌斯克,搶救一座紀念烏克蘭詩人 Volodymyr Sosiura 的小型博物館。他們帶走的物件甚至包括詩人的帽子。從物質價值來看,一頂帽子或許算不上珍貴,但在文化記憶之中,它讓一位作家從歷史名詞變成曾經生活、創作並留下痕跡的具體人物。
當希金斯問 Bagirov 是否害怕死亡時,他表示自己曾告訴自己,既然這些可能是生命最後的日子,便應該活得明亮一點,也要讓死亡變得美麗;如果為了 Sosiura 的帽子而死,那將是最美麗的死亡。這種說法聽起來或許帶有浪漫色彩,但身處戰場的人所面對的並不是抽象的道德選擇。他們必須在現實危險之中判斷,有些看似微小的東西是否值得有人冒險保存。
這些救援者並不是因為一頂帽子比人的生命更重要,而是明白戰爭正試圖摧毀人與歷史之間的連繫。當侵略者把博物館炸毀、把檔案帶走或把地方歷史重新命名,它所做的其實是切斷一個民族與過去的關係。搶救藝術品及文獻,正是拒絕讓戰爭替未來決定甚麼可以被記住。
庫爾科夫指出,書中充滿在和平年代不容易遇見的鮮明人物。他們在廢墟、火災與死亡的背景下出現,面對的不是應否支持藝術的閒暇討論,而是必須立即決定哪些作品要先運走、哪些檔案必須備份,以及自己願意為保存文化承擔多少風險。戰爭把平凡人推到極端處境,也令他們顯露出連自己也未必預料到的勇氣。
這本書同時記錄了仍然在生的人,也記錄了未能活到作品出版的人,其中包括烏克蘭小說家 Victoria Amelina。她不只是作家,也參與記錄戰爭罪行,最終在俄軍導彈襲擊中受傷並離世。她的遭遇說明,創作者在戰爭中的角色已不再只是旁觀和書寫,有些人更成為證人、檔案保存者,以及替死者留下名字的人。
文化作為「武器」,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是它也可能被權力用來製造單一敘事。戰爭中的文化抵抗若只剩宣傳,便可能失去自我反省及保存真實的能力。因此,保護烏克蘭文化的意義,不只是以一套民族神話對抗另一套帝國神話,而是讓不同記憶、語言和個人經驗仍然有被記錄的空間。真正有力量的文化,並不害怕複雜性,也不要求所有人用同一種聲音說話。
對戰場以外的人而言,文化保育有時容易被視為次於人道救援的奢侈工作。然而,人們需要的不只是在戰爭中生存,也需要在戰後知道自己為何重建、為誰重建,以及重建的是一個怎樣的社會。救出一份手稿、保存一座博物館的館藏,或者記錄一位作家的故事,正是在替未來保存回答這些問題的可能。
一個國家不只存在於國界、軍隊和政府之中,也存在於人們共同記得的故事、使用的語言、閱讀的詩歌,以及願意交給下一代的物件之中。軍事防衛保護一個民族的現在,文化保育則保護它有權擁有自己的過去與未來。兩者並非互相排斥,而是一場抵抗侵略所不可分割的兩個部分。
戰爭或許可以令隱喻暫時失去力量,卻不能證明文化沒有用處。恰恰相反,當炮火試圖把一切變成廢墟,文化的重要性才變得最為清楚。它未必能夠阻止死亡,卻能阻止死者被遺忘;它未必能夠擊落導彈,卻能保存導彈試圖摧毀的世界。
烏克蘭所保衛的因此不只是一片土地,而是一個民族有權用自己的語言記錄生命、理解歷史並想像未來的自由。文化在戰爭中既是受傷最深的對象,也是拒絕消失的力量。只要還有人願意冒險帶走一份檔案、一本詩集,甚至一頂詩人的帽子,戰爭便仍未能取得它所渴望的徹底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