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蜘蛛俠:英雄重生》想到愛、記憶與香港
看了《蜘蛛俠4:英雄重生》(Spider-Man: Brand New Day),台灣版叫做《蜘蛛人:重生日》,當沒有了記憶,剩下的愛是什麼?
年輕的時候,我很喜歡蜘蛛俠。
那時候蜘蛛俠的世界很簡單。
Peter Parker只是一個住在皇后區的普通年輕人,會遲到、會失戀、會交不起房租,也會為梅姨和身邊的人擔心。紐約出現壞人,他便穿上蜘蛛衣,從高樓之間盪出去;戰鬥結束後,他又要趕回學校、送薄餅、拍照片,或者想辦法向喜歡的女孩解釋自己為甚麼再一次失約。
那些故事當然也有超能力和大反派,但觀眾始終看得見蜘蛛衣裡面的Peter Parker。
蜘蛛俠真正要對付的,從來不只是綠魔、八爪魚博士或者其他敵人,而是生活本身。他必須在責任與感情之間選擇,在拯救陌生人和照顧身邊的人之間掙扎。他有能力飛越整座城市,卻未必有能力令自己喜歡的人幸福。
這正是蜘蛛俠最吸引我的地方。
後來,蜘蛛俠被納入Marvel電影宇宙,世界便愈來愈複雜。復仇者聯盟、外星人、魔法、時間線和平行宇宙相繼出現。蜘蛛俠不再只是紐約街頭的平民英雄,而成為一個龐大超級英雄體系中的重要角色。

Tom Holland主演的頭兩集,在我看來都只是普通。電影節奏明快,娛樂性也足夠,但那個Peter Parker總像是活在Iron Man的影子之下。他關心自己能否加入復仇者聯盟,擔心能否得到其他英雄認同,甚至連裝備和危機都往往來自更龐大的Marvel世界。
場面變大了,世界觀變豐富了,Peter Parker反而顯得愈來愈小。
上一集《不戰無歸》把這種複雜推到了最高點。電影打開平行世界,讓Tobey Maguire、Andrew Garfield和Tom Holland三代蜘蛛俠同場。對看著幾代蜘蛛俠走過來的觀眾而言,這個安排確實特別,甚至令人感動。
三個不同年紀、經歷過不同創傷的Peter Parker互相照見,讓過去的電影得到重新理解,也讓一些多年未能彌補的遺憾得到回應。
但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也實在太複雜了。
要真正明白電影裡每一次出場、每一句對白和每一個暗示,觀眾必須記得不同年代的蜘蛛俠電影,也要理解魔法、平行宇宙和Marvel電影宇宙的設定。電影的精彩,很大程度建立在觀眾對過往作品的記憶之上。
那是一場非常成功的「三代同堂」,但也讓人難免懷念從前那個簡單的蜘蛛俠世界。
因此,《英雄重生》最令我欣賞的地方,是它沒有繼續追求更大的宇宙,也沒有試圖用更多客串超越上一集。它反而退後一步,重新回到蜘蛛俠最基本的問題:
當Peter Parker失去身邊所有人,還剩下甚麼?
當全世界忘記他的名字,他為甚麼仍然要成為蜘蛛俠?
當一個人擁有拯救城市的力量,卻無法令最愛的人記得自己,這種力量又有甚麼意義?
這些問題不需要平行宇宙,也不需要另一場世界末日。它們只需要Peter Parker一個人。
Tom Holland的蜘蛛俠在這一集終於長大了。他不再是那個急於證明自己、偶爾令人覺得有點「中二病」的少年。以前的Peter會用說話掩飾緊張,用笑話化解恐懼,希望得到Iron Man和其他英雄的認同;現在的他安靜了,也沉重了。
他不再需要向誰證明自己有資格成為英雄,只需要每天承受成為英雄的代價。
這一次,他的失落、孤立和自我懷疑,比打敗反派更重要。Tom Holland的表演也明顯成熟了。他不再只靠少年感和快速對白演繹Peter,而是讓角色的疲倦、克制和孤獨沉澱在沉默裡。
導演Destin Daniel Cretton也沒有單純追求更大的爆炸。動作重新回到紐約街道、牆壁和人的身體,每一次撞擊、墜落和掙扎都帶著重量。電影還加入少量近乎身體恐怖的元素,令蜘蛛俠的能力不再只是令人羨慕的天賦,也像是一種正在侵蝕他的東西。
以前看蜘蛛俠在紐約高樓之間飛盪,感受到的是自由;這一次,我感受到的卻是他不能停下來。
但全片最打動我的,仍然是Peter和MJ之間的感情。
以下涉及少量劇透/爆雷。
看過上一集,自然知道全世界已經忘記Peter Parker,包括他最愛的人MJ。
但遺忘並不是對等的。
MJ忘記了一切,Peter對世界的記憶卻完整地保留下來。他仍然記得兩個人如何相識,記得一起經歷過的危險,記得彼此的承諾,也記得自己為甚麼深愛她。
可是對MJ來說,站在眼前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當MJ知道真相後,即使Peter告訴她,自己仍然深愛著她,她也無法因此受到感動。她說出了兩句錐心的話:
“I don’t love you, and I don’t even know you.”
我不愛你。我甚至不認識你。
這大概是所有蜘蛛俠電影中,寫得最特別、也最揪心的一段愛情。
一般愛情電影裡,最大的障礙可能是誤會、距離、身份或時間。但Peter面對的問題更加殘忍:他們的愛曾經真實存在,卻只剩下一個人記得。那些共同經歷並沒有被證明是虛假,只是從其中一個人的生命裡被徹底刪除了。
Peter不是失去了愛人,而是成為了愛人眼中的陌生人。
喜歡一個人,最初可以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外貌、性格、一次談話,甚至是一個偶然的眼神。但深愛一個人,往往是因為兩個人之間累積了共同記憶。
我們一起到過哪裡,經歷過甚麼;對方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說過甚麼;哪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後來成為兩個人之間只有彼此明白的暗號。
愛並不只是一種抽象感情。愛是由記憶一點一點搭建出來的。
如果共同記憶全部消失,愛還能剩下甚麼?
身在異地看這一段,自然有另一番感受。
換一個角度,對香港的愛也是一樣。
離散港人總希望下一代仍然傳承對香港的感情,也希望他們懂得中文,至少能夠說粵語。這種願望很自然,但也可能有點虛妄。
在異地傳承一種語言,以及與這種語言緊密相連的文化,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下一代願意學,我們當然高興;他們不想學,其實也很自然。能夠用粵語跟父母溝通,已經殊不容易。要進一步學會閱讀和書寫中文,甚至領略中文的文學層次,對很多離散家庭而言更近乎奢望。
看完《蜘蛛俠4》,我更容易理解這件事。
我們對香港的愛之所以如此深,不只是因為「香港」這兩個字,也不只是因為某種政治立場,而是因為我們保留了關於香港的記憶。
我們記得放學後走過的街道,記得茶餐廳的聲音,記得報攤、巴士、電車和雨後潮濕的空氣;記得電視新聞的片頭,記得廣東歌,記得城市曾經容許人相信的事情。
我們也記得香港最好和最壞的時候,記得它如何令我們驕傲,也記得它如何使我們失望。
有人經常質問離港者:既然已經離開,為甚麼仍然關心香港?
答案其實簡單不過。
正因為我們擁有廣泛而深刻的香港記憶,所以無法不關心這個讓我們成長的地方。離開一個地方,不等於從生命中刪除它。距離甚至可能令某些記憶變得更加清楚。
可是,如果我們也像MJ一樣,所有關於舊香港的記憶都被抹去,又可以憑甚麼談愛?
We don’t even know it.
我很敬重離散港人在不同崗位上的努力。他們寫作、辦報、教粵語、保存影像、成立組織,在世界各地試著把「香港」傳承下去。
但殘忍的地方是,離散者的下一代大多沒有屬於自己的香港記憶。
我們可以告訴他們很多香港故事,告訴他們這座城市曾經多麼精彩,人們曾經如何生活,曾經相信甚麼,也曾經為甚麼站出來。然而,結果可能就像MJ讀完Peter留下的信:故事仍然動聽,感情也並非不能理解,但理解一個故事,並不等於愛上故事裡的那個人。
下一代沒有在那個香港生活過。他們沒有走過我們熟悉的街道,也沒有經歷那些共同時刻。他們可以對香港好奇,可以同情上一代的失落,也可以尊重離散者的堅持,但我們很難要求他們像我們一樣去愛。
愛不能只靠遺傳,也不能單憑責任維持。
更何況,信中描述的Peter Parker,跟經過幾年磨練、此刻站在MJ面前的Peter Parker,已經很不一樣。MJ或許仍然有機會重新認識他,甚至重新愛上這個成長了的Peter。
但香港呢?
眼前的香港,跟我們數年前離開時相比,已經變得面目全非。我們懷念和深愛的,究竟是今天仍然存在的城市,還是保存在記憶裡的那個香港?如果兩者已經不再相同,我們愛的究竟是哪一個?
這個問題沒有容易的答案。
專制政權大概都希望懂得Dr Strange的咒語。只要輕輕念動咒語,人們對舊香港的美好記憶消失了,對政權做過的壞事也失去記憶,那麼眼前的一切便可以被重新命名。
當人們忘記這座城市曾經擁有甚麼,自然也不會察覺失去了甚麼。他們甚至可以真誠地反問:
這個「由治及興」的地方,有甚麼不好?
記憶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讓人懷念過去,更因為它提供了比較的尺度。沒有記憶,就沒有比較;沒有比較,改變便可以被說成從未發生,失去也可以被包裝成進步。
或許,這正是《英雄重生》最令我難過的地方。
Peter能夠打敗敵人,卻無法命令MJ重新愛他。他唯一能做的,是保存自己的記憶,同時接受對方沒有同一份記憶的事實。
離散者能做的,也許同樣有限。
我們不能命令下一代愛香港,不能要求他們為自己沒有經歷過的地方承受相同的悲傷,更不能把上一代的鄉愁變成下一代的義務。
我們能做的,只是把記憶盡可能誠實地保存下來:不神化,也不抹去;不只講香港曾經多好,也讓下一代知道我們為甚麼失望、為甚麼離開,以及為甚麼離開以後仍然在意。
愛未必能夠完整傳承,但記憶可以留下線索。
也許有一天,下一代會沿著這些線索,重新認識那個他們未曾親身經歷的香港。正如MJ未必會因為一封信便重新愛上Peter,但她至少有機會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年輕時看蜘蛛俠,我們相信每場戰鬥都有一個明確的敵人,每次犧牲最終都會得到理解,每段失去也總有辦法彌補。
如今蜘蛛俠長大了,我們也長大了。
我們開始明白,英雄的成長不是變得更強,而是接受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不是終於擁有一切,而是在不斷失去以後,仍然沒有放棄成為一個善良的人。
Peter Parker被整個世界遺忘,仍然選擇戴上面罩,從窗口跳出去。
而我們在異地保存香港的記憶,或許也不是因為確信有一天可以取回甚麼,只是不願意讓那個曾經真實存在的地方,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