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歷史,不會因此過去

有些歷史,隨着時間流逝,逐漸成為可以平靜討論的往事;有些歷史,卻因為一直不能好好討論,始終留在現實之中。
2026年10月10日《經濟學人》「茶館」專欄〈Lest we remember〉,文章談的是文化大革命結束五十周年。
1976年10月6日「四人幫」被捕,通常被視為這場十年浩劫結束的標誌。
然而,這個重要的歷史節點,並沒有帶來相應的公開回顧。官方早已對文革作出否定評價,但容許人們知道一個結論,與容許人們理解事情如何發生,始終有很大距離。
報道從汕頭一座昔日的文革博物館寫起。
這座2005年開放、依靠民間捐款建立的紀念場所,曾經展示受難者姓名、歷史記錄,以及群眾批鬥所謂敵人的照片。它讓抽象的「十年動亂」重新有了人的面孔,也讓後來的人看見,那些被簡單歸納為歷史錯誤的事情,曾經如何落在具體的家庭與生命之上。
然而,博物館2016年以「整修」為名關閉後,留下的痕跡也逐漸消失。按照報道的描述,如今建築空置上鎖,石上的文字被水泥抹平或油漆遮蓋,現場則換上宣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標語。
讀到這裏,難免感到一種沉重:當一個地方寫着公正、平等與自由,曾經在那裏被記錄的苦難,卻已經無法辨認,這些價值又應該如何被理解?
一位在附近活動的老人向記者說:“Younger people don’t know and leaders don’t want them to know.”(年輕人不知道,而領導人也不希望他們知道。)這句話令人難過,因為歷史記憶的消失,未必需要所有人改變看法;只要親歷者逐漸離開,記錄無法流傳,下一代便可能連應該提出甚麼問題,也不知道。
《經濟學人》回顧,改革開放初期,傷痕文學以及後來的書籍、電影與民間紀念活動,曾經提供一些反思文革的空間。這些空間一直受到限制,卻仍讓個人的經歷有機會進入公共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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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指出,過去十五年,這些縫隙逐步收窄;到了今天,深入批判受到限制,試圖重新肯定文革的聲音也同樣不被接受。
被要求維持的,是一個不容繼續追問的官方結論。
也許,真正需要理解的,恰恰是結論以外的部分。
一個社會如何走到人人自危,普通人如何在恐懼、利益與群體壓力之下參與傷害,制度又為何未能阻止悲劇擴大,這些問題都需要具體的記錄與公開的討論。
如果只留下「那是一場災難」,下一代固然知道應該否定它,卻未必懂得辨認,哪些看似平常的選擇,曾經一步步把社會推向災難。
文章也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判斷:壓下歷史爭論,或許能換來眼前的安靜,卻未必能消除它日後的政治力量。
沒有被充分理解的傷痛,可能繼續以猜疑、憤怒或懷舊的方式存在;當人們缺乏接觸完整史料的機會,對過去的想像,也更容易被當下的需要塑造。沉默可以延後爭論,卻不能代替理解。
這篇文章的副題寫道:“Keeping silent about the tragedies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will not bury them.”(對文化大革命的悲劇保持沉默,並不能將它們埋葬。)
歷史需要被記住,因為那些受過傷害的人,值得留下姓名與經歷;後來的人,也需要知道自己所處的社會曾經如何犯錯。當最後一批親歷者逐漸老去,能否讓他們把話說完,能否讓後人讀到那些話,或許就是我們如何對待歷史,最具體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