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朋友討論分別了八年,過去八年做過什麼?
其實已經50多歲了,人生沒有多少個八年可以再計劃。過去八年香港驚天動地,每個人都不免受到影響,有如果有機會在一起風雲色變的時間累積個人能力,可以做到自己喜歡的事,為自己計劃一個又一個的八年計劃。人生應該沒有什麼可以再遺憾了。
隨著博士論文終於寫下句點,自己心中的一塊大石,也總算安然落地。
完成博士學位,是多年來的一個心願。
如今走到這個階段,我開始思索:人生下一段進修,應該往哪裡去?
這一次,我所尋找的未必是另一張文憑,也不一定是一門有固定課表、標準答案的課程。說到底,它更像是一次由好奇心帶動的再出發。我的目光,回到自己最喜歡的行業,自然而然地落在正經歷深刻數位變革的日本出版界。
不過,最近新聞中頻繁出現日本的極端天氣、颱風與地震警報。看見一幕幕災情畫面,除了為當地朋友祈福,心裡也難免猶豫:這次「進修計畫」是不是應該押後一陣子?
可是轉念一想,人算不如天算,世界原本就充滿不確定性。倘若一直站在原地,等待一個萬事俱備的「完美時機」,也許永遠不會真正起步。與其反覆觀望,不如在審慎準備之後,把腳步踏出去。
回想起來,我從八年前開始接觸日語。當時純粹隨心而行,並沒有設定甚麼宏大的目標。
八年過去,老實說,我的日語並沒有突飛猛進,日常對話也稱不上流利。八年時間,本來可以學到很多東西,自己確實有點疏懶。
然而,這幾年的耳濡目染,至少給了我一份很重要的底氣:我不再害怕使用日語,也不再畏懼面對日文資料。語言能力或許仍然有限,但這份「不害怕」,已經成為此行最踏實的行囊。

另一份底氣,來自三十年的財經出版經歷。
三十年來,我陪伴傳統出版走過最輝煌的歲月,也親歷這個行業最劇烈的轉型與陣痛。我有時笑稱自己可能有點「生不逢時」:熟悉的出版模式逐漸退潮,而新的內容生態尚未完全定形。但在心底深處,我對閱讀、知識與出版價值的信念,從來沒有動搖。
改變的只是載體,不是人們理解世界、傳遞思想的需要。
最近兩三年,我去了很多趟日本。敢於一次又一次走進當地,除了因為有草菇老師在旁的支持,也因為自己對日本的語言和文字已不再陌生,更因為過去數十年累積下來的產業經驗,讓我知道應該看甚麼、問甚麼,以及如何與業界人士展開真正的對話。
記得上一次東京之旅,我重新聯絡了多位早年合作過的日本版權業者。令人驚喜的是,當年與我一起為版權項目奔走的經理們,如今大多已晉升為企業高階管理層。
歲月改變了彼此的職位,也累積了各自的經驗。多年後再次相聚,我們不只是懷緬往事,更有機會站在新的產業位置,重新思考彼此可以共同完成甚麼。這些老朋友的重逢與重新連結,成為我推動這次日本微留學的重要力量。
因此,這次我並不是兩手空空地去學習。
我已經在台灣物色並初步鎖定了一些優質版權,希望把它們帶到日本,作為這次微留學的「試點項目」。我想嘗試的,不只是課堂上的知識,而是如何讓真實的內容、版權、技術與市場,在跨境合作中相互碰撞。
在日本業界老師的協助下,我們也找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選題。日本有不少企業長年為台灣人提供服務,其中一家已經走過四十五年,如今希望出版一本紀念書集,記錄企業與台灣之間跨越時代的故事。
我希望努力促成台日兩地出版社合作,讓這個選題不只成為一本紀念刊物,也成為一次跨地域、跨世代的出版實驗。
在日本期間,我計畫參與第一線的數位出版展覽,實地觀察低成本動態漫畫、AI翻譯、有聲書升級,以及內容數位化等新技術;同時參加以產業轉型為主題的短期密集工作坊,理解版權、內容與科技結合的底層邏輯。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與那些如今已走上管理崗位的老朋友再次促膝長談,以手上的台港版權為橋樑,共同探討新形態的數位版權合作。
我並不打算藉著這次進修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成績,也不是為了向誰證明甚麼。
我只是希望以一個老出版人,也以一個剛完成博士課程的學術行者的雙重視角,重新走近這個自己熱愛、熟悉,卻又日新月異的行業。我想學習的,不只是某一項新技術,而是如何重新理解出版、欣賞出版,並找到自己在下一個內容時代的可能位置。
科技改變了出版的載體,也打開了過去難以想像的可能。三十年的經驗沒有失效,只是需要換一種方式重新組合;八年的日語學習也沒有白費,它讓我有勇氣踏入另一個文化與產業現場;而博士階段的訓練,則讓我學會以更有系統的方法觀察、思考與提問。
這幾條看似分散的人生道路,或許正準備在這次日本「微留學」中重新交會。
這個學習計畫不是一門具體課程,也不是一項要求立即回報的投資。它沒有清晰可見的終點,甚至充滿未知與不確定性。
但也正因如此,它才令人期待。
博士畢業不是學習的終點,而是另一種學習的開始。風雨之後,我願帶著三十年的產業積累、一路建立的人脈、手上的實際項目,以及仍未消退的好奇心,再一次踏上旅程。
去親眼看看,在科技與內容交會的新時代,出版還能綻放出多少如繁星一般璀璨的可能。
和每一次計劃開始之前一樣,心中充滿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