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文,一間陪我長大的書店。
今年香港書展,樂文書店——旺角店和銅鑼灣店,同樣在書展開幕前突然收到通知,被取消參展資格。
最令人心寒的,不只是不能參展。
而是,為了書展而訂的大批新書,早已全部到貨。
身為書業中人,我聽到這一句,真的膽顫心驚。
每年書展,本來就是不少中小書店/出版社維持全年營運的重要收入。貨已經印了、運到了、款項已經付了,人卻突然不能入場,這種損失,不只是金錢,而是根本沒有任何補救的方法,可以說是致命的打擊。
然而,樂文一如她四十八年來的性格,沒有高聲疾呼,也沒有悲情控訴。
只是靜靜地貼出一張黃色告示:「48週年大減價。」
全面六五折。
就像門口那塊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牌子一樣,沒有一句怨言。
看著那張告示,比看見任何聲明都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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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中學的時候,旺角已經有田園,也有樂文。
那個年代,還不知道什麼叫獨立書店,也不知道什麼叫文化地標,只知道原來除了商務、三聯、中華之外,沿著西洋菜南街的樓梯走上去,竟然還有另一個世界。
高中時,已經開始喜歡看課外書,第一次誤打誤撞走進二樓書店,發現原來書可以有折扣。
那一天開始,我便成了樂文的老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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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文成立於1978年。最初,她並不在今天的位置。
店員曾經跟我說,最早的店址,是洗衣街近亞皆老街的一棟唐樓,其實一直搞不清楚在哪裏?。
只知道後來市建局收地,搬到西洋菜南街近奶路臣街的大廈,最初在二樓,再搬到今天仍然營業的三樓。
很多人以為二樓書店,只是一間書店。
其實是一整棟大廈的文化共同體。
樂文所在的大廈,另一邊樓梯轉角有學津書店(我曾經在學津做過暑期工,一個連我都覺得混亂的倉庫)、二樓曾經有貽善堂。
除了田園,往亞皆老街一間牛腩店的樓上有文星,所以那條樓梯非常「黐笠」,不太好行。
那時候,每一層樓,都有人賣書。
一座舊商廈,便是一條文化街。
後來我進了中文大學,雖然我是唸數學的,但我輔修哲學,亦都喜歡修讀文史哲。
那時開始,我去樂文,不再只是買小說或者文學書,很多時候是找志文出版社的人文原著系列,價錢很划算,有些書現在還在我的書房,找台灣出版的哲學、歷史、文學。
樂文一直只賣繁體書。
很多今天在台灣都未必容易找到的人文出版物,反而可以在旺角這間三樓書店遇見。
後來,我開始常到台灣。在唐山書店,我會找到香港青文出版的絕版書;回到香港,又會在樂文找到連台灣都不容易買到的台版人文書。
香港與台灣之間,那條閱讀的橋樑,很多時候,就是靠這些不起眼的小書店默默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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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我不再只是讀者。
在《經濟一週》擔任社長期間,我在集團內創立了綜合出版社,甚至有出版一些本地哲學家的著作,也開始巡鋪。
每有新書出版,都會走到樂文,看看賣得如何。
旺角店店長曾先生,每次看見我,都笑著說:「賣得幾好呀!呢本真係掂喎!」
幾年如一日,每一次都是這一句。
直到有一天,年長店員拍拍我肩膀說:
「發行嘅問題,你出聲啦,我哋講幾多都無用。」
那一刻,我才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懂買書的大學生。
我已經成了書業的一份子。
肩上的責任,也開始不同了。
和他們店員越來越熟,其中一位是後來出來開辦洪葉書店的葉桂好,已經去到閑話家常,他的前夫他的孩子的故事,可惜洪書店捱不過2003年的疫情。
我也是在差不多的時候,離開了香港,代理了道瓊斯的華爾街日報,在大陸做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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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仍在香港,出版社最忙的時候,一個月可以出版六至八本新書。
放假,本來應該休息。
我卻還是跑去書店。
有一次,店員忍不住笑我:「上班做書,放假又行書店?」
我尷尬地笑。他也笑著補了一句:「其實,我都係。」
一句話,道盡了一代書業人的宿命。
做書的人,喜歡書的人,離開了工作,還是離不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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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文一直同時售賣港版、台版。
她不像今天一些書店刻意打造鮮明風格,而是默默把不同地方的好書放在同一個書架上。
做人文書,不容易。做書店的生意,更不容易。
樂文不像一些書店高舉理想,她更像是一位經驗老到的老店主,懂得如何與市場相處。我反而喜歡樂文的味道,要堅持興趣、堅持理想,就會令到我們有持續堅持的能力,在香港尤其不容易。
連鎖書店主打的生活、養生、暢銷書,樂文書店其實都有,但放在一旁;真正的文學、藝術、人文社科,仍然穩穩地站在最重要的位置,這種堅持其實也不容易。
做生意,不代表要全面向市場低頭,而是懂得在市場之中,守住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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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樂文仍然掛著「48週年大減價」的告示。
門外沒有控訴,店內沒有悲情。
只是一本一本,把原本準備在書展售出的新書,重新放回書架。
可是我知道,這一次清貨,和以往任何一次周年優惠都不同。
它不是什麼主題的促銷,而是一場突如其來、避無可避的自救。
榆林宣布將結束門市,令人惋惜;而樂文仍然默默守著那道樓梯,努力把生意做下去。
我衷心希望,她還能繼續守下去。
因為失去二樓書店,不只是一間店,而是一座城市願意讓思想慢慢生長的空間。
而樂文,不只是陪我長大的書店。
她也是香港,最後幾間仍然相信「賣書可以是一門長久生意」的老店。
我希望,有一天,我仍然可以沿著那條熟悉的樓梯走上三樓,推開那道玻璃門,聽見曾先生熟悉的一句:「賣得幾好呀!」跟住我就會說:「我沒有做香港出版很久了。我是過來買書的。」
然後,我們相視一笑。
過去20多年來,一直都是這樣。樂文書店48年了,希望他可以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