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之外,我們究竟在喜歡什麼?

從 Snoopy 的世界,看見一個時代對家庭、自由與陪伴的想像
身體終於恢復好一點,於是我們決定去一個,草菇一直很想去的地方——Snoopy Museum Tokyo。
我們自己由羽田附近開車過去,大概40分鐘。如果從澀谷出發,搭急行電車前往「南町田 Grandberry Park」站,大約半小時多一點,再走幾分鐘就到了。
一路上,其實心情有點像去朝聖。即使我以前對IP不太留意,但因為 Snoopy 對很多人來說,從來不只是一個卡通角色。
它出現在很多人的童年的鉛筆盒上,出現在衣服、杯子、玩偶、書包,也出現在長大後某一個疲憊的下午,當我們忽然看到一隻白色小狗躺在紅色狗屋上,心裡仍然會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種感覺很奇怪。你明明知道它只是幾條簡單的黑色線條。
但你又知道,它好像陪伴了很多人很久。明明,似乎不斷有新的卡通人物出現,但Snoopy就好像Pingu一樣, 可以一直長青。
走進博物館之前,先看到的是那個張開大嘴的 Snoopy 入口。遊客像是被 Snoopy 一口吞進去,然後正式進入 Peanuts 的世界。
但真正走進去之後,我慢慢發現,Snoopy這個世界遠比「可愛」複雜得多。
我們以為自己是來看 Snoopy。最後看的,其實是人。
Snoopy Museum 是美國 Charles M. Schulz Museum and Research Center 在海外的重要據點之一。
館內完整記錄了 Charles Schulz 創作《Peanuts》的歷史,也介紹不同角色如何在幾十年間陸續出現,慢慢形成我們今天熟悉的 Peanuts Gang。
Charlie Brown。
Snoopy。
Lucy。
Linus。
Sally。
Schroeder。
Franklin。
Peppermint Patty。
Marcie。
Woodstock。
Rerun。
當然還有近期突然走紅,有點和我撞樣的Olaf
一個又一個角色。
他們不是一次過被設計好。
而是在漫長的連載歲月中,一個一個走進這個世界。
我覺得,這正是《Peanuts》和 Pingu 最大的不一樣。
Pingu 的世界,是先有一個家。
爸爸、媽媽、哥哥、妹妹。
家庭是核心。
角色出去經歷事情,最後又回到家庭。
所以 Pingu 最深的情感,是「回家」。
但 Peanuts 不一樣。
它更像是一個人慢慢長大的過程。
一開始,你可能只是 Charlie Brown。
一個有點孤單、有點笨拙、經常失敗的小孩。
然後,你遇見 Lucy。
遇見 Linus。
遇見 Snoopy。
遇見更多完全不同的人, 角色。
有些人讓你受傷。
有些人讓你安心。
有些人你永遠搞不懂。
但最後,你慢慢發現,原來所謂的「家」,不一定一開始就完整存在。
有時候,是生命裡不同的人,一個一個走進來,最後組成了你的世界。
這可能就是《Peanuts》最動人的地方,以及最基本的前設。
我先說我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喜歡閱讀任何文字,所以其實我在紀念館博物館留連的時間通常都比較長,因為不想放過任何資料。我不斷用手機翻譯看不懂的日文,但Snoopy Museum基本上大部份都是英語為主,所以看得更加投入。。
今天很多人一提起 Peanuts,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 Snoopy。
但如果回到 Charles Schulz 的原作,真正的中心其實一直是 Charlie Brown。
Charlie Brown 是一個很特別的主角。
因為他幾乎什麼都做不好。
棒球比賽會輸。
風箏總是飛不起來。
喜歡的女孩不敢走近。
Lucy 一次又一次答應讓他踢足球,最後又一次又一次把球抽走。
如果放在今天很多流行故事裡,這樣的人大概不會成為英雄, 很難成為主角。
但 Schulz 偏偏把他放在故事中央。
因為 Charlie Brown 最重要的,不是成功,而是他永遠還願意再試一次。
這其實是一種很深的美國價值。
不是「努力就一定成功」。
而是即使努力了也可能失敗,但你仍然有選擇,可以明天再重新開始。
Charlie Brown 不偉大。
他只是沒有真正放棄。
而我們大多數人的人生,其實也比較像 Charlie Brown,而不是那些永遠成功的英雄。
我們努力。
失敗。
重新相信。
又再失望。
但第二天還是會起床。
這可能就是為什麼,幾十年之後,我們仍然會喜歡他。
因為他不完美,所以他很像我們。
Snoopy,則完全是另一種存在。
Charlie Brown 活在現實裡。
Snoopy 活在想像裡。
博物館裡有一段文字很有意思:Snoopy 好像一直覺得,自己註定要做一些偉大的事。
於是,他只需要爬上自己的狗屋,世界就改變了。
狗屋可以變成戰鬥機。
他可以成為 Flying Ace。
可以成為小說家。
可以成為律師。
可以成為 Joe Cool。
可以去冒險。
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人。
但 Schulz 又總是在某個地方提醒我們:
不管 Snoopy 想像自己是誰,他終究仍然是一隻狗。而且,他好像也很喜歡自己是一隻狗。
我很喜歡這個設定。
因為它告訴我們一件很簡單的事:知道自己是誰,和想像自己可以成為誰,並不衝突。
這其實又是另一種很美國的價值。
個人可以重新定義自己,身份不是牢籠。
現實可以限制你的身體,但不一定能限制你的想像。
Charlie Brown 代表的是現實中的人生。
Snoopy 代表的是內心仍然保留自由的能力。
所以他們兩個放在一起,才會那麼完整。
一個不斷面對失敗。
一個不斷超越現實。
也許我們每個人都需要這兩部分。
一部分接受生活。
一部分保留做夢。
而真正令我在博物館裡停留很久的,反而不是 Snoopy。
而是 Linus。
其中一個展區寫著:The Middle Child of the Van Pelts
Van Pelt 家的中間孩子。
Linus 上面有姐姐 Lucy,下面後來又多了一個弟弟 Rerun。
於是,Linus 不再只是一個單獨的角色。
他開始有家庭位置。
是弟弟。
也是哥哥。
這個位置改變了他與其他人的關係。
Lucy 強勢、直接、控制慾很強。
Linus 卻完全不同。
他安靜。
有思想,會談哲學,會談信仰。
很多時候,他甚至比身邊的人都成熟。
但他偏偏離不開一張毛毯,是熟悉的味道還是一直嘅習慣。
Security Blanket。安心毛毯。
這個設定看起來很簡單,甚至最初可能只是漫畫裡的一個笑點。
但 Schulz 一直畫。
一直重複。
慢慢地,那張毛毯就不再只是一張毛毯。
它變成一個全世界都理解的比喻。
每個人其實都有自己的 Security Blanket。
有人是一件舊衣服。
有人是一個人。
有人是一個習慣。
有人是一個地方。
有人是一段記憶。
有人是一種信念。
我們都希望自己看起來成熟。
但內心深處,其實都可能有一張不想放手的毛毯。
這也是《Peanuts》很厲害的地方。
它從來不嘲笑人的脆弱,這個其實令我很動容,我以往太不了解這個漫畫的偉大了。
Linus 可以很有智慧,同時也可以需要安全感。
兩件事並不矛盾。
你可以很堅強,但仍然需要被安慰。
你可以懂(或者說)很多道理,但仍然害怕失去一些東西。
這大概才是一個真正的人。
博物館裡另一個展區,是 Linus 和 Charlie Brown 的友情。
兩個人性格並不一樣。
Linus 比較理性。
Charlie Brown 比較焦慮。
Linus 喜歡思考很深的問題。
Charlie Brown 有時候只是安靜地聽。
但正因為不一樣,他們反而可以互相補足。
我很喜歡這種朋友關係。
不是因為大家興趣一樣。
不是因為大家性格一樣。
而是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但我願意理解你。
這也是《Peanuts》不斷加入新角色之後,世界反而沒有變亂的原因。
因為 Charles Schulz 並不是為了「增加人物」而增加人物。
每一個角色的加入,都是增加一種人。
一種性格。
一種家庭位置。
一種人生態度。
一種在世界裡生存的方法。
所以 Peanuts Gang 最後看起來像一個小型社會。
而這個小型社會,其實也非常像「美國」標榜的多元及包容。
《Peanuts》從1950年開始連載,Charles Schulz 畫了接近50年。
這50年,也是美國社會劇烈變化的50年。
於是,角色也不斷加入。
早期有 Charlie Brown、Shermy、Patty。
後來有 Snoopy。
有 Lucy。
有 Linus。
有 Sally。
有 Peppermint Patty。
有 Franklin。
有 Marcie。
有 Woodstock。
有 Rerun。
每一個新角色,多少都把新的時代經驗帶進作品。
不同性格。
不同家庭背景。
不同族群。
不同性別氣質。
不同社會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Peanuts》其實很深地反映了美國價值,但不是單一的「美國夢」。
而是一整套關於個人的信念。
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相信每個人可以與別人不同。
相信失敗不代表人生結束。
相信朋友、家庭、老師和社區,都會影響一個人的成長。
也相信一個人即使很脆弱,仍然值得被理解。
所以它講家庭價值,但不是傳統意義上「爸爸媽媽孩子坐在一起」的家庭。
Peanuts 裡的成年人很多時候甚至是缺席的。
真正重要的,是孩子如何在家庭、兄弟姊妹、友情、學校和社區裡找到自己。
Lucy 和 Linus 是家人。
Linus 和 Rerun 是兄弟。
Charlie Brown 和 Sally 是兄妹。
Snoopy 是 Charlie Brown 的狗,但情感上又完全像家庭的一部分。
Woodstock 和 Snoopy 甚至連物種都不同,卻可以成為最親密的朋友。
所以《Peanuts》真正講的家庭,也許更接近一個現代的理解:家庭,不只是和誰有血緣。
家庭,是誰陪你走過人生。
這大概也是 Peanuts 和 Pingu 最有趣的差別。
Pingu 給我們的是一個家。
一個已經存在的家。
世界再亂,最後還是可以回去。
所以 Pingu 讓人想到安全。
溫暖。
歸屬。
Peanuts 則比較像另一種人生。
你一開始未必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你會失敗。
會孤單。
會不被理解。
但在走的過程中,你慢慢遇見不同的人。
最後,那些人變成你的世界。
所以如果說 Pingu 的核心是:
回家。
Peanuts 的核心可能是:
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個是從家庭向外走。
一個是從個人慢慢組成社群。
但兩個世界最後都在說同一件事:
人不能沒有關係。
走到博物館後段,看見 Charles Schulz 的墓園照片時,我忽然有一種很安靜的感覺。
他在2000年離世。
他的墓園附近,有一張石椅。
上面刻著他最後一期漫畫裡留下來的話。
Charlie Brown。
Snoopy。
Linus。
Lucy。
他說,他怎麼可能忘記他們。
這句話很簡單。
但看完前面的展覽再看到這裡,會忽然覺得很重。
因為 Charles Schulz 和這群角色一起生活了50年。
對他來說,他們可能真的不只是角色。
而是一群他每天都見面的人。
他知道 Charlie Brown 會怎麼失敗。
知道 Lucy 會怎麼發脾氣。
知道 Linus 會怎麼思考。
知道 Snoopy 今天又會做什麼夢。
所以創作者離開之後,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
誰可以畫得像 Schulz?
真正困難的是:
誰真正理解這群人?
誰知道 Charlie Brown 可以失敗,但不能變得絕望?
誰知道 Lucy 可以尖銳,但不能變成單純的壞人?
誰知道 Linus 可以依賴毛毯,但不能失去智慧?
誰知道 Snoopy 可以幻想成任何人,但最後仍然要記得,他其實很驕傲自己是一隻狗?
這些看不見的界線,才是真正的 IP 傳承。
我以前很容易覺得,IP 的價值就是角色可愛。
造型好看。
商品好賣。
容易拍照。
容易聯名。
但慢慢接觸不同 IP 之後,我開始覺得不是這樣。
真正長壽的 IP,幾乎都在回應人內心某一種很深的需要。
Pingu 為什麼讓人舒服?
因為我們都希望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家。
Snoopy 為什麼讓人喜歡?
因為我們都希望即使現實不完美,內心仍然可以自由。
Charlie Brown 為什麼令人難忘?
因為我們都曾經失敗。
Linus 為什麼讓人心疼?
因為我們都需要自己的 Security Blanket。
Peanuts Gang 為什麼可以存在75年?
因為我們都希望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找到幾個真正理解自己的人。
所以 IP 的世界,從來不只是可愛。
可愛只是入口。
真正讓人留下來的,是價值。
是情感。
是我們看見角色的時候,也看見了自己。
離開 Snoopy Museum 的時候,我一直想到一件事。
我們喜歡一個角色,其實很多時候是在喜歡那個角色所代表的世界。
有人喜歡 Pingu,是因為那裡有一個永遠可以回去的家。
有人喜歡 Snoopy,是因為他永遠敢做夢。
有人喜歡 Charlie Brown,是因為他讓我們相信,失敗的人也值得被愛。
有人喜歡 Linus,是因為他提醒我們,脆弱並不可恥。
也有人喜歡整個 Peanuts Gang。
因為在那個世界裡,每個人都不完美。
但每個人都有位置。
也許這才是 IP 最深的價值。
它把我們內心說不清楚的嚮往,變成了一個角色。
把我們對家庭的渴望,變成 Pingu 的冰屋。
把我們對自由的想像,變成 Snoopy 的狗屋。
把我們對失敗的恐懼,變成 Charlie Brown。
把我們對安全感的依賴,變成 Linus 的毛毯。
然後有一天,
我們走進博物館,
以為自己只是去看一群可愛的卡通人物。
最後卻發現,原來那些角色一直在問我們: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你相信什麼?
你害怕失去什麼?
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以及,
在這個愈來愈複雜的世界裡,
你希望和誰一起生活?
也許,一個真正偉大的 IP,最後留下來的從來不只是形象。
而是一種價值。
一種人生選擇。
一個我們願意相信,而且想一直住在裡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