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文革歷史不能被討論:王洪文變成了中國網絡迷因圖
一段歷史如果只能接受官方定調,卻不能容許社會公開追問細節,並不代表這段歷史從此消失,反而可能使它逐漸脫離事實,變成任人投射情緒的空白畫布。當親歷者日漸凋零,檔案仍然封閉,學校只提供幾句標準答案,電影創作者又必須在審查紅線之間迂迴前進,後來的一代自然很難真正理解那場災難。
在這種記憶真空之中,歷史人物可能被重新包裝成網絡偶像,政治悲劇也可能被剪輯成浪漫、熱血甚至反叛的短片。
2026年8月8日出版的《經濟學人》,以文章標題 “To some, reviled former leaders don’t look so bad”(「對部分人而言,那些曾受唾棄的前領導人,看起來似乎也沒有那麼壞」),討論部分中國年輕網民如何重新想像文化大革命及「四人幫」成員王洪文。
文章的副題更加直接:“Young netizens mine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for tropes”(「年輕網民從文化大革命中挖掘可供套用的形象與符號」)。這裏值得注意的並不是年輕人突然認同文革,而是他們正在借用那段被嚴格規限的歷史,表達對今天現實生活的不滿。
故事可以從馮小剛執導的電影《抓特務》說起。
這部原定於2025年10月上映的電影,可能因為涉及敏感政治內容而接受額外審查,最終延至2026年6月公映,卻未能取得理想票房。
電影描寫北京鄰里關係如何被毛澤東年代的政治運動扭曲,其中包括文化大革命的陰影;可是,部分年輕觀眾既不熟悉那段歷史,也可能因為「抓特務」這個片名,誤以為它是一部充滿政治宣傳色彩的作品。
這種落差本身已經很有意思。
創作者試圖透過普通人的生活呈現政治運動留下的傷痕,但不少觀眾卻缺乏理解這些傷痕所需的歷史背景。電影的市場失利固然可以有很多原因,然而它也反映出,當一段重要歷史長期只能用固定結論交代,社會便會逐漸失去辨認其細節、人物與後果的能力。
《抓特務》的上映問題,還與馮小剛2017年的電影《芳華》再次引發網絡熱議有關。《芳華》的故事部分發生在文革年代,本來描述的是個人在集體制度中的青春、犧牲與失落,部分網民卻從電影畫面、人物造型和演員外貌之中,拼湊出另一套政治寓意。
有人甚至認為,片中由黃軒飾演的角色影射王洪文,並把整部電影解讀成替文革和「造反派」平反的秘密作品;這種解讀雖然遭到編劇嚴歌苓否認,相關影片卻在網上取得數以百萬計的觀看次數。

王洪文之所以適合被重新塑造成網絡人物,與他的個人經歷和外表都有關。他原本是上海一家紡織廠的保衛人員,後來從工人造反派領袖迅速晉身中央,在37歲時成為中共中央副主席,一度被視為毛澤東的接班人。對不熟悉完整歷史的年輕網民來說,他既有明星般的外貌,又帶着草根出身、挑戰官僚和突然崛起的傳奇色彩,很容易被包裝成「底層逆襲」的象徵。
然而,一旦歷史人物只剩下幾張相片、一段音樂和一些經過剪輯的口號,原有的政治責任和歷史背景便很容易被抽走。王洪文不再是文革權力體系的一部分,而會變成一個英俊、反叛、出身工人的網絡角色;文革也不再是一場造成廣泛死亡、迫害和社會破壞的政治災難,而被簡化成群眾反抗特權階層的浪漫故事。
這種重新包裝不是歷史研究,而是把當代情緒借殼投放到過去。
《經濟學人》引述的數字提醒讀者,這種浪漫化並非沒有代價。文章指出,毛澤東時代的激進分子造成超過一百萬人死亡,另有數以百萬計的人受到迫害;
僅在內蒙古,按照官方統計,一場由部隊及紅衞兵群體參與的迫害便造成約一萬六千人死亡、超過十二萬人受傷。這些數字背後不是抽象的政治標籤,而是無數家庭的失散、死亡、殘障和沉默。
可是,如果公共空間只准許人們背誦「文化大革命是一場嚴重災難」,卻不鼓勵追問災難如何發生、誰參與其中、普通人為何被捲入,以及制度如何讓暴力不斷擴大,那麼這句結論最終只會成為沒有內容的口號。
官方希望人們接受判決,卻不願意讓社會充分檢視證據;久而久之,沒有親身經歷的年輕人自然可能懷疑,既然一切如此確定,為甚麼又不能公開討論?
這正是壓抑歷史記憶所產生的反效果。習近平把質疑官方歷史敘事稱為 “historical nihilism”(「歷史虛無主義」),但真正容易製造歷史虛無的,恰恰可能是對歷史討論的限制。
當一個社會無法接觸完整檔案、受害者證言和多角度研究,民眾便只能在零散影片、影視作品和匿名貼文之間尋找線索;愈不准談的事情,愈容易獲得神秘色彩,也愈容易被陰謀論和偶像化敘事佔領。
今年既是文化大革命開始六十周年,也是文革結束五十周年,但中國官方媒體大致保持沉默。相比之下,《人民日報》在2016年仍曾重申文革在理論和實踐上都是完全錯誤的;到了2026年,就連王洪文遺孀崔根娣逝世,也沒有在官方新聞中留下多少痕跡。這種沉默或許是為了避免重新挑起政治爭議,卻同時把詮釋歷史的空間讓給短片平台、網絡暗語和流行文化。
部分網民為了避開審查,會把王洪文稱為「小王」,或者用演員黃軒的名字代替;他們把王洪文的舊照片與電影畫面剪接在一起,再配上描述受屈者的流行情歌。這些作品未必是在主張恢復文革,而更像是借一個被官方否定、又禁止深入討論的人物,表達對今天官僚特權、就業困難、樓價負擔和階層固化的不滿。
從這個角度看,王洪文的網絡「翻紅」,其實是一種借古諷今。他在網民想像中代表的未必是文革,而可能是一個普通工人突然挑戰精英體制的故事。對那些找不到理想工作、買不起房屋,又不願繼續參與無止境競爭的年輕人來說,這種草根逆襲的形象很有吸引力;他們欣賞的,是想像中的反官僚姿態,而不是那段歷史的真實後果。
問題在於,借用歷史符號表達現實不滿,很容易讓真正的歷史犧牲者再次被遺忘。如果只看見王洪文的年輕、外貌和工人背景,卻看不見他所依附的權力結構及那個年代的暴力,反抗特權的想像便可能變成替另一種特權塗上浪漫色彩。這也說明,沒有歷史知識支撐的反叛,最終可能只是另一種被操控的懷舊。
我認為,一個社會不能只靠禁止討論來防止歷史被扭曲,更不能把複雜的歷史縮成幾句政治定論,然後期待後來者永遠照單全收。真正能夠抵抗歷史虛無主義的,不是沉默,而是讓檔案得到保存、讓受害者留下證言、讓研究者公開辯論,也讓年輕人明白每一個政治口號如何落到具體的人身上。
《經濟學人》這篇報道最值得思考的地方,不是王洪文為甚麼會突然成為網絡迷因,而是官方為何害怕年輕人自行尋找答案。當現實生活中的不公平無法得到充分討論,歷史自然會被借來充當政治隱喻;當歷史本身也不能被自由討論,人們便只能以暗語、剪片和偶像崇拜表達情緒。官方希望把一段不方便的歷史埋葬,年輕人卻從廢墟中挖出人物和口號,重新賦予它們意義,而這些新意義未必符合事實,也不會服從官方安排。
歷史不會因為禁止討論而消失,它只會在缺乏事實和公共辯論的環境中,以更加扭曲的形式回來。當一個社會不願意誠實記住過去,過去便可能披上流行文化的外衣,重新成為下一代想像未來的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