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韓麗珠在《明報》最後刊出的文章,題為〈選擇的困難〉,刊於2026年9月10日。見附圖。
她在文章裡問,在一個言論自由從未如此受到擠壓的時代,人應當怎樣使用自己的喉嚨、舌頭、手和心?
筆明明仍然握在自己手裡,卻好像隨時會被外面的世界封掉。
她真正想弄清楚的,是在各種掣肘之下,一個人還可以怎樣運用智慧寫下去。不是把文章寫成一種三十年後連自己也看不懂的曲筆,而是保持一種不被強權左右的韌度。
原定翌日,即9月11日刊出的〈覺察〉,則由約翰・伯格的小說《A致X:給獄中情人的溫柔書簡》寫起。
小說中的A在牆外,X在牆內。
那個沒有名字的地方,人人都像活在一座巨大的牢籠裡。最令人不安的,不只是國家機器的鎮壓,而是生活在其中的人,為了適應環境,逐漸把別人的苦難視為尋常。
韓麗珠由小說想到近日香港發生的事情:基隆茶餐廳被食環署放蛇調查,獨立書店店員接連被捕。
當人不能談論、不能評論,也不能質問的時候,最起碼仍要保持對不公義的覺知。
這篇文章最後沒有刊出。
編輯認為議題敏感,在當下的語境中並不合適。韓麗珠沒有再交上一篇比較安全的稿件,而是辭別了寫了七年的專欄。
全文可以在作者的面書讀到:
這件事最令人難過的地方,不只是某一篇文章未能刊登。
一個能夠和讀者一起經歷時代的作家,反而在這個特定的時代和空間裡,失去了自由發表的地方。
韓麗珠是香港作家。她的作品帶有超現實主義色彩,卻又一直關心我們身處的現實。
幾乎可以肯定,她比我年輕很多。我仍然期待讀到她更多的作品。
1998年,她還未滿二十歲,已經出版第一本小說集《輸水管森林》。
那時候我在出版社工作,開始留意到香港有一批很出色的極短篇小說作家。
男作家之中,我非常喜歡區樂民診症室裡的小故事。女作家之中,我開始留意韓麗珠。
後來我離開了香港的出版市場,還是陸陸續續讀過她不同時期的作品。
有些作家擅長說故事,有些作家擅長創造人物。也有一些作家,可以和時代一起呼吸。
他們未必直接記錄新聞,甚至很少使用現實中的地名和人名。但多年後重新閱讀,我們仍然會認出那個時代的氣味、聲音和低氣壓。
韓麗珠就是這樣的作家。
還記得大約1990年,我在中文大學修讀文學研究。教授曾經提到,動盪的年代,往往容易出現重要的小說。
當時的香港其實一點也不動盪。課堂討論的,是文化大革命以後在中國出現的傷痕文學。
那時候的我,大概沒有想過,多年後自己也會遇上一個需要文學幫助我們理解的時代。
有些小說讓我們暫時離開現實,有些小說卻讓我們換一個角度,直接面對現實。
兩種小說都可以溫暖人,只是方法不一樣。
區樂民帶我們前往一個接近烏托邦的地方。這位醫生作家,每一段小文字,都把我們帶進醫生眼中的溫暖世界,令人不時會心微笑。
韓麗珠提供的是另一個角度。
她不帶我們離開。
她陪我們留下來,直接面對這個時代。
她的《空臉》,幾乎可以說是香港人近年生存狀態的一個總結。
小說裡,人可以更換自己的臉;社會也建立制度,以法例規管臉孔。
表面上,這是一個帶有超現實色彩的設定。實際上,它觸碰的卻是很真實的問題。
一個人如何辨認自己?
我們呈現給別人看的臉,與內在的自己是否一致?
當社會要求每一張臉,都要有清楚、統一而且可以被核實的來歷,那些含混、矛盾、難以言說的個人經驗,又應該放在哪裡?
小說到了後半,類似雨傘運動的抗爭畫面逐漸出現,臉也開始變成國界的隱喻。
面孔不再只是外表,而是一條把人劃分開來的界線。

誰可以被辨認,誰值得信任,誰屬於這裡,誰又被排除在外。
韓麗珠以她一貫冷靜、疏離的隱喻,切開香港沉寂的動脈。
她的文字並不高聲呼喊,比較像政治低氣壓下一條隧道裡的迴聲。
聲音很低。
卻因為四周太安靜,反而傳得更遠。
最近幾年,我看的書少了很多,但仍然留下不少讀書筆記。
其中一頁寫到,無論是作家還是讀者,面對這個時代,都想找到一種敘述方式,嘗試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什麼。
尤其是這幾年的香港。
事情發生的時候,大家都很震驚。直到現在,偶然談起、想起,仍然會感到震驚。
韓麗珠曾經在文學雜誌的訪問中提到,小說就像收藏在房子地牢裡的一瓶酒,需要時間發酵和醞釀。多年後再拿出來,我們才知道它真正的味道。
《空臉》談的,正是表相與內在之間難以說清楚的關係。
小說主角在報館擔任校對員。她原本以為,校對只需要處理文字的對錯,不必理會文字的含義。
可是,文字從來沒有那麼安分。
每一個字看似都有約定俗成的解釋,放進不同人的生命經驗裡,意思卻可能完全不同。
例如暴力。
有人認為暴力是擲香蕉、衝突或者示威。也有人認為,真正巨大的暴力,往往隱藏在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裡。
例如一個人要用盡一生的工資,才可以換取一個勉強容身的地方。
放到今天,有人也會想到香港面對的司法暴力,以及宏福苑災民所面對的公權力。
同一個詞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不是因為其中一方不懂文字,而是因為每個人都帶着自己的生命經驗去閱讀。
語言有一群人共同接受的意思,對每一個個體而言,卻又連接着獨特而浮動的經驗。
同一件事,因為觀看的位置不同,便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理解。字面的意思與生命內裡的意思,並不一定重疊。
說回小說。
換臉法例成立後,主角也希望換臉。可是,她這樣做並非支持法例,而是希望尋找自己。
旁人看見的,卻只是一個遵從換臉制度的人。
表相與內在、敘述與經驗,一層包着一層。每當人以為自己接近真相,真相又向後退了一步。
故事結尾,主角陷入失語。
當她按照制度要求,因為換臉而重新申請身分證時,她已經無法向別人說明真正的自己。
制度要求她在表格上填寫這張臉的故事,作為執法部門可以接受的證明。但她敘述自己的方式,與制度要求的敘述愈走愈遠。
她不是沒有故事。
只是她的故事,無法變成表格需要的答案。
她想找的人叫慢慢。她有許多話想對慢慢說,卻一直找不到她。
直到慢慢主動來找她,她已經無法順利地把事情說出來。因為在尋找的過程裡,她自己也經歷了太多改變。
我們說出口的話,與心裡真正想表達的意思,距離究竟有多遠?
我們後來寫下的回憶,與事情發生時的感受,又是否必然對等?
小說主角最後沒有把自己的故事改寫成制度想要的模樣。她沒有激烈衝撞,也沒有完全順服。
弔詭的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違法。
她似乎沒有挑戰任何東西,卻也沒有迎合任何東西。
當環境變得愈來愈單一,我們很容易把事情簡化,急於把人歸入不同類別。
然而,小說的作用,或許正是重新打開那些被簡化的部分,讓我們看見,每一個選擇背後都有它的複雜。
我仍然在香港的時候,社會上已經有很多不同的聲音,好像非常撕裂。
也許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共同語言,而是因為我們所認識的現實,本來就不一樣。
我們可以因為立場爭拗,也可以因為某些字句爭拗,卻很難爭論一個人的經驗。
經驗是內在的,也是浮動的。
當個人經驗變成公共事件,我們往往急於證明自己的感受才是真的,別人的理解則是錯的。
但如果我們願意認真感受對方的經驗,便會發現每一個看似簡單的立場,裡面其實都有許多不同的層次。
換一個角度看,如果我們不認真感受,只管制定政策、執行命令,事情反而容易得多。
沒有感受,便沒有痛苦。
沒有疑問,便不會遲疑。
所以,一個社會裡最痛苦的人,往往也是最認真、最敏銳的人。
沿着這條脈絡,從《回家》《黑日》到《半蝕》,韓麗珠一直在處理香港人的內外困境。
來到《半蝕》,這座雙重牢籠變得更加狹窄。
一邊是急劇轉變的政治局勢,另一邊是疫情帶來的隔離、社交距離和口罩。
外面的城市變了,個人的身體也被重新規管。
韓麗珠的書寫戳破了一個常見的幻象。
我們不能單靠投身集體,消解自身的困境;也不能躲進私人生活,假裝外面的社會從來不存在。
簡單來說,情場失意,不會因為走上街頭便自然得到解決;抗爭受挫,也不能單靠談一場戀愛轉移視線。
個人與社會從來不是二擇一。
內在與外在互相交融,也互相侵蝕,使人逐漸進入一種內外同時消耗的半蝕狀態。
其實,在重大社會事件發生以前,香港人早已被速度和效益推進倦怠之中。
我們像走上一個愈轉愈快的倉鼠輪,軸心卻是自己。
那時候很疲倦,但至少還可以做回自己,為自己保留一些空間。不需要向別人逐一交代自己想什麼、相信什麼、贊成什麼,又反對什麼。
後來,外面的環境開始以國家安全、社會安全和團體安全為理由,要求每個人變得透明。
身分要清楚,立場要清楚,說過什麼、認識什麼人,也要清楚。
然而,一個把所有角落照得通明的社會,並不必然帶來安全。
當黑暗被視為必須驅逐的東西,光本身也可能成為暴力。
《半蝕》並不只是提出問題。
即使書中充滿痛苦、疲憊和束手無策,它仍然嘗試在各種難關之中尋找出口。
有時候,努力寫作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找到答案。
只是為了繼續抵抗,繼續尋路。
《半蝕》最後一章題為〈中陰生活〉。
我讀到這裡時,很自然地想起《西藏生死書》。我是在讀這本書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中陰這個概念。
簡單來說,中陰就是一個階段已經結束,下一個階段尚未開始的中間狀態。
人已經離開原來的位置,卻還沒有抵達下一個地方。舊的世界正在消失,新的世界仍未成形。
中陰原本是藏傳佛教對生命過渡狀態的理解,但我後來覺得,它也很適合用來理解人生中那些懸而未決的時刻。
失去一份工作,尚未開始另一種生活。
離開一段關係,還不知道自己會成為怎樣的人。
熟悉的城市逐漸改變,新的歸屬卻仍未出現。
這些都像一種中陰。
在中陰裡,意識仍然活躍,可以回到記憶中的任何地方,卻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
它是一段被動、混亂而不安的時間,也是一段可能重新認識自己的時間。
香港也像停留在一段漫長的中陰時間裡。
熟悉的城市已經改變,新的生活卻還沒有清楚展開。
它像歷史舞台上兩次燈暗之間的空白。
上一幕已經結束。下一幕仍未開始。
又或者,下一幕其實已經開始,只是我們還未接受。
觀眾坐在黑暗中,不知道布幕再次打開時,眼前會出現什麼。
然而,中陰也可以是一段練習時間。
練習接受舊的生命已經死去,也練習在不知道新的生活將會如何展開時,仍然繼續生活。
疫情期間,韓麗珠寫到自己的穴居時期。
關上通向外界的門,收起向別人呈現的面孔,也暫時閉上說話的嘴巴。
移動受到限制,生活空間縮小,反而意外地得到一段向內凝視的時間。
穴居不是答案,也不是浪漫的退隱。
它只是讓人在倦怠與透明兩種壓力之間,稍微拉開一點距離,重新整理自己。
在處理更大的問題以前,人仍然要喝水、坐直、活動身體,好好吃一頓飯。
這些微小的事情並非逃避現實,而是為了讓自己有能力穿過現實。
在面對外面的壓迫以前,先低頭反身凝視自己。看清楚自己,才有可能重新看見他人。
從《回家》走到《半蝕》,我們看到的並不只是失去,也是一條逐漸明亮起來的路。
回家可能是一條艱辛的上坡道。
走到最後才發現,家未必是原來的地方,也未必是某一幢仍然存在的房子。
當舊有的家園已經改變,人只能在近乎空無的地基上,嘗試建立新的家。
這也使我重新想到韓麗珠在《明報》最後的兩篇文章。
〈選擇的困難〉談的是,在重重掣肘之下,人如何確認手中的筆仍然屬於自己。
〈覺察〉談的則是,當許多事情已經不能談論,人如何保存對不公義的感受。
前者得以刊出,後者未能刊出。
兩篇文章放在一起,恰好完成了一個時代的註腳。
一個能夠和時代一起呼吸的作家,最終因為呼吸得太真實,而失去了原來發表作品的空間。
可是,失去一個專欄,並不等於失去寫作。
文章不能在報紙出現,仍然可以抵達讀者。作者離開了一個位置,也可能因此保存了自己的聲音。
有人選擇留下,有人選擇離開;有人承受,有人拒絕。
每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責任和考量。
最重要的,也許不是所有人作出相同的選擇,而是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正在選擇什麼,並且願意承擔那個選擇的重量。
有些作家讓我們暫時離開現實。
有些作家陪我們直接面對現實。
真正能夠和讀者一起經歷時代的作家,也許會失去原來說話的地方。但只要文字仍然能夠抵達讀者,那個地方就不會完全消失。
筆仍然在她手裡。
閱讀的人,也仍然在這裡。
祝福韓麗珠。
希望離開這個專欄之後,她仍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自由寫作,期待她的新作品。
因為在一個愈來愈難以說清楚自己的時代,我們仍然需要這樣的作家。
陪我們辨認自己的臉,保存自己的經驗,也替那些逐漸失去聲音的人,留下一種可以繼續說話的語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