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參與的海外基建,原本是用來展示國力、鞏固友誼,甚至替當地政府增添政績。誰會想到,塞爾維亞一座火車站倒塌的雨棚,竟然成為一場持續近兩年的抗爭起點,最後讓與北京關係密切的掌權者,在選票面前承認落敗。
根據2026年10月25日至26日的報道,塞爾維亞學生運動支持的「學生名單」在國會選舉中勝出,初步推算可取得250席中的約140席,超過單獨組閣的門檻。長期主導塞國政治的武契奇承認敗選。一場從追問工程責任開始的運動,最終走到了改變國家政治方向的關口。
事情始於2024年11月1日。塞爾維亞第二大城市諾維薩德的火車站,入口混凝土雨棚突然倒塌,最終造成16人死亡。這座車站才在當年7月完成新一輪翻修、重新開放,工程屬於中國「一帶一路」匈塞鐵路合作的一部分,翻修承包聯營體包括中國中鐵國際及中國交通建設。原本象徵現代化與國際合作的車站,轉眼成為民眾追問貪腐與失職的現場。
不過,要把責任說清楚,不能只憑承包商的國籍便下結論。事故後,中方聯營體及塞國相關機構曾表示,倒塌雨棚的結構不屬於此次翻修範圍;具體施工、設計與監督責任,仍須依調查及司法程序釐清。然而,一座剛翻修重開的車站發生致命事故,政府顯然不能只用一句「那部分沒有翻修」,便交代為何民眾會在公共設施下失去生命。

真正引爆憤怒的,是事故背後那套難以追責的運作方式。ChinaMed於2026年6月發表的研究指出,相關基建透過政府間協議,繞過一般競爭性採購程序,公眾難以審視價格與承包安排;實際施工又經過多層分包,責任隨之分散。獨立調查者提出的問題,包括監督不足、施工安排混亂及過早開放等。這些發現讓災難不再只是工程問題,更成為權力如何逃避監督的問題。
端傳媒2025年3月28日的報道,記錄了學生如何從校園發起封鎖與遊行,逐步獲得教師、律師、農民等不同群體支持。那些年輕人沒有接受「事情已經發生,生活總要繼續」的勸說,而是不斷追問:文件在哪裏?誰批准工程?誰應該為死者負責?他們讓掌權者知道,民眾的記憶,不一定會隨新聞版面更新而消失。
其中一個令人難忘的畫面,是2025年4月,約80名學生騎着腳踏車,踏上前往法國斯特拉斯堡、長達一千多公里的旅程,希望歐洲機構正視塞國的反貪腐抗爭。這種行動看似緩慢,卻有一種清楚的力量:當權力希望大家疲倦、散去、忘記,他們便用每天繼續前進,回答這份期待。
看到這裏,很難不想到中國。每當談起「豆腐渣工程」,中國人往往已經熟悉那種憤怒之後的無力感:出了事,等待調查;追問責任,又要顧全大局。
最令人難受的,是當失職與推諉反覆出現,在某些國度,人們甚至開始把「沒有交代」當成可以預料的結局。
中國人的忍受程度,真的非常「堅毅」。但這句話背後,並不是要責怪普通人不夠勇敢。當發聲可能牽連工作、家人與自由,沉默便有它沉重的代價與理由。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一個制度為甚麼可以不斷要求人民忍耐,卻不肯讓掌權者承擔相應的責任,但又可以長期地有效運作。
一個錯誤的制度需要什麼土壤才可以這樣堅韌地長期存在?
塞爾維亞的故事,令人感慨之處正在這裏。
中國參與的基建工程發生慘劇,觸發的政治震盪,最終讓北京一位重要合作夥伴的執政力量付出選舉代價。學生把對死者的哀悼,逐步變成對政府的追責,再把街頭動員轉化為選票。憤怒因此有了累積的方向,也有了改變權力分配的出口。
當然,贏得選舉只是開始。新政府能否公開真相、恢復監督,讓下一個大型工程接受審視,才是更長遠的考驗。但至少,這場勝利讓人看到:看似牢固的權力,也可能被普通人持續的追問動搖;被認為終將疲倦的年輕人,也可能走得比掌權者想像中更遠。
感謝塞爾維亞,原來這個世界,對極權的反抗還是有機會成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