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央電視台10月25日批評《VIVANT》(《別班》)第二季抹黑中國,指劇中中國情報人員向日本特工施加酷刑,是把侵華日軍的暴行嫁接到現代中國人身上,更將這種戲劇表現定性為「認知投毒」。讀到這則新聞,我反而更想談談,為甚麼自己這麼喜歡這套劇。
《VIVANT》目前在日本TBS逢星期日播出,追劇已成為我們每個星期的固定節目。當然,以我目前的日語程度,還需要草菇老師在旁即時傳譯,才能跟上人物之間的交鋒。於是,每次看劇,既是欣賞演員的演出,也要享受草菇老師的「現場配音」,算是我們家獨有的追劇方式。
其實,我們已經看了11集,早在看第一集的時候,便一邊看、一邊聊:「這套劇甚麼時候會被北京點名批評?」結果等了快三個月,這套在日本收視領先的劇集才終於迎來央視的批評。對我們而言,這場風波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是一場遲來的批評。
吸引我的,首先是它拍出了電影的感覺。
故事的格局不斷向外延伸,畫面充滿壓迫感,人物之間的試探與對峙,又把龐大的危機拉回眼前。看着看着,注意力便被帶進去了,會想知道下一步誰在說謊、誰會背叛,以及一個看似合理的決定,究竟會付出甚麼代價。
所謂電影感,不只是場面夠大、演員陣容夠強,更在於作品能否令人相信,人物真的身處一個危險的世界。《VIVANT》讓情報戰的威脅變得具體,也讓觀眾感受到,國家利益、組織命令與個人生命之間,可以有多麼殘酷的距離。追看一套電視劇,卻有看一部長篇諜戰電影的投入,這是很難得的觀看經驗。
不過,我更欣賞的,是它在政治表達上的直接。
這一季把中國的秘密情報組織放在反派位置,明確讓中國國家機器成為威脅的來源,而這也正是此次爭議的核心。
我喜歡這份不閃躲:當故事要呈現一股以暴力、恐懼與控制達成目的的力量時,創作者願意清楚交代它來自哪裏,並承擔這個選擇引起的反彈。
說得直接一點,我欣賞它敢於讓中國以邪惡的國家力量,直接出現在故事裏。這裏的邪惡,指向的是權力的運作方式:當一個組織把人當成工具,把折磨當成手段,把國家利益當成一切行為的理由,作品便有充分的道德空間,將這種權力拍成令人恐懼、值得反抗的存在。國家形象不應該是一張豁免證,讓某些權力永遠只能以正面的面貌出現。

這也是我對央視的批評最不認同的地方。
按照報道,央視認為劇中的酷刑與侵華日軍曾使用的手段重合,因此指責作品移花接木。但單憑手段相似,便推論作品是在轉嫁歷史罪責,理由並不充分。一種暴行曾經由誰犯下,並不意味着後來的故事只能由同一方扮演施暴者。
歷史責任應該被記住,現代權力也必須接受審視,兩者沒有互相抵銷的理由。
更何況,將一套諜戰劇直接上綱為對觀眾的思想侵害,本身便低估了觀眾的判斷能力。我們可以欣賞一套劇的立場,同時討論它的人物是否過於簡化、暴力是否用得太多、情節是否合理。這些都是值得認真面對的劇評問題,但討論應該回到作品本身,不能先要求作品服從某個國家希望被觀看的方式。
我覺得《VIVANT》的勇氣,正在這裏。商業娛樂的創作者選擇鮮明的政治立場,便要承受相應的爭議。它仍然願意把這個故事拍出來,讓觀眾在懸疑與動作之外,也面對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當國家力量失去約束,個人的生命與尊嚴,究竟還剩下多少分量?
《VIVANT》第二季由堺雅人、阿部寬及役所廣司等主演,圍繞日本自衛隊秘密情報組織「別班」展開故事,首播收視率達18.8%,創下日本民營電視台今年電視劇首播收視紀錄。這些數字反映了作品的號召力,而對我而言,真正讓人願意每星期坐下來追看的,仍然是它的影像、節奏、懸念,以及鮮明的創作態度。
一套劇不會因為受到央視批評,就自動成為好作品。我喜歡《VIVANT》,是因為它既有娛樂作品的吸引力,也敢於呈現權力令人恐懼的一面。它讓那個危險有名字、有面孔,也有令人無法輕輕帶過的殘酷。這份電影感,以及不願迴避的勇氣,才是我想推薦它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