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中國汽車、晶片及各式工業產品不斷進入全球市場,很容易令人產生一個印象:中國的製造業巨輪似乎勢不可擋。其他國家擔心自己的企業無法競爭,工人的職位受到威脅,甚至連關鍵產品的供應,也逐漸依賴這個強大的競爭對手。
然而,一個國家能夠生產多少東西,與它能夠從生產中獲得多少回報,始終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2026年10月22日,Michael Schuman在《大西洋》雜誌發表〈中國經濟存在巨大弱點〉,用一句話點出這個矛盾:“a growing number of Chinese factories are failing to produce at least one crucial thing: a profit.”,意即:「越來越多中國工廠,至少無法生產出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利潤。」
文章引述倫敦研究公司凱投宏觀的資料指出,中國工業企業的虧損比例,自2018年以來翻了一番,2026年達到約三成。這是企業家數的比例,不能解讀成中國三成工業產值都在虧損,更不代表所有中國企業都沒有競爭力。

這個現象值得留意,因為工廠忙碌、出口增加與企業賺錢,未必同步發生。
以一個假設例子來說,企業原本每件產品售價一百元、成本九十元,可以賺十元;競爭之後,也許因為擴充產品或者加上政府補貼,令到成本雖然降至八十五元,售價卻跌至八十六元,每件便只剩一元利潤。
即使銷量翻倍,企業賺到的錢仍可能大幅減少。生產效率確實提高了,但改善的成果大部分透過降價流向買家,未必留在企業手中。
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的產能追蹤分析,也描述了類似的壓力:部分受到政策重視的產業,投資相對需求仍然偏高,壓低價格並擠壓利潤;信貸支持與地方政府的獎勵措施,則可能令過剩產能持續存在。當需求不足,而企業又難以退出,競爭便容易變成一場持久的消耗戰。能夠繼續生產,不一定證明投資回報理想,也可能反映企業仍有融資與政策支持。
政府為企業提供支持,當然不一定沒有道理。新技術需要研發時間,新產業需要建立供應鏈,短期虧損也可以是合理的投資過程。
真正需要追問的是,支持是否有助企業日後獨立經營,還是逐漸變成維持產量、保住職位與延後處理虧損的工具。如果每個地方都希望保住自己的工廠,整個行業便可能缺乏減少重複投資與整合產能的空間。
這種支持的規模,也有研究可以參考。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的MAGIC資料庫,涵蓋全球十五個主要工業領域、五百二十五家大型製造集團,估算政府補助、企業所得稅優惠與低於市場條件的融資等支持。研究發現,在2005至2024年間,樣本中的中國企業平均獲得的政府支持,約為OECD企業的三至八倍。
這不是對每一家中國工廠的全面統計,但足以說明,企業之間的競爭,還受到背後不同融資與政策條件的影響。
問題是,政策可以延長企業的生存時間,卻不能令成本壓力消失。
凱投宏觀在2026年9月一份研究的公開摘要中指出,支撐中國產能過剩及貿易順差的政策選擇,會損害銀行、財政狀況、生產力與家庭福祉,並增加與貿易夥伴的摩擦;但中國領導層仍可能願意承受這些代價,因為他們認為支持工業具有重要收益。這讓我們看到,企業帳目上的回報,與決策者眼中的國家利益,未必採用同一套衡量標準。
從這個角度看,虧損並不一定會立即引發危機,卻可能逐步累積代價。
當資金長期被低回報項目佔用,其他企業便少了一部分可以爭取的資源;當地方需要持續扶持產業,公共支出也要面對取捨。
最需要警惕的,誰在承擔維持運作的成本,這種安排又可以持續多久?
當企業不斷需要外國買家消化產量,便同時需要那些市場持續開放;如果出現關稅、進口限制或其他貿易障礙,原本已經微薄的利潤便更容易受到衝擊。
從商業邏輯推論,中國商品對其他國家構成競爭壓力,與中國企業自身承受盈利壓力,可以同時成立。
中國的製造的能力值得認真看待,企業的利潤困境也同樣值得認真看待。當我們見到中國出口不斷闖出新高,在評估評估中國經濟實力時,不能只看產品能否造出來、還要看他們真的是否可以製造到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利潤」。
貨物能否運出去,也要看這套生產體系能否持續創造足以支付工資、償還債務與支持下一輪投資的回報。一個龐大的工業體系,如果需要持續投入更多資源才能維持運轉,
它的規模也可能逐漸成為負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