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下的彩虹》劇評(本文談及播至第12集的劇情,會劇透或者爆雷,大家慎入。之前說過如果想理解香港以前的法治精神,可以看ViuTV的Court、但如果想看香港公共屋村的故事,這套日落下的彩虹,就是唯一之選)
我自己是在公共屋邨長大的。
我出身於葵芳邨。當年的舊葵芳邨是俗稱的「鹹水樓」,到了1988年、我準備中學會考的時候,一家人搬進同一屋邨新落成的單位。
那次搬遷,表面上是由鹹水舊樓搬到重建的新樓,但我們並沒有離開葵芳邨——熟悉的街道、商場、街坊,以至每日生活的節奏,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一直住到差不多四十多歲,才有能力把父母搬到屋邨附近的私人屋苑。可是,新居與原來的單位,其實只相距大約一百米。
對不少人來說,由公共屋邨搬進私人屋苑,也許代表生活條件的改善,甚至是一種階級流動;但對我的父母而言,那一百米已經是他們所能接受的最遠距離。他們離不開的,不只是一個地址,而是數十年來建立的人際關係、生活習慣,以及那種只有老街坊才明白的安全感。
然而,我的父母由小到大又一直告訴我:「要好好讀書,將來有能力的話,便一起搬離屋邨,因為一定有人比我們更需要這個單位。」
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感情,其實一直同時存在。是我長大期間的公共屋村的風氣。
一方面,我們捨不得屋邨;另一方面,我們也知道公共房屋是一種有限的社會資源。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能力足以負擔另一種生活,便應該把這個安身之所留給更有需要的人。
當然現在應該不一樣了。
我從不因為自己在公共屋邨長大而感到自卑。相反,我很驕傲自己在屋邨長大。因為那段生活讓我很早便知道,人生有些限制不是靠一句「努力便會成功」就能扭轉;有些家庭的困難,也不是當事人不夠勤奮或不夠上進。人與人的起點不同,而公共房屋存在的意義,正是讓一個家庭即使暫時沒有能力改變命運,仍然可以有一個地方安頓下來。

也正因如此,當我看到ViuTV《日落下的彩虹》時,心裏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劇中的走廊、樓梯、平台、樓下小店,以至從窗口望出去的街景,對我來說都不只是電視布景。鏡頭拍下的,也不只是一種香港人的集體生活景觀,而是我曾經真實度過的年月。
有些地方,即使我們已經搬走,仍然會一直住在我們身上。
看《日落下的彩虹》,對我而言還有另一重很個人的交集,因為我認識導演劉偉恒。
二千年前後,我擔任《經濟一週》社長,並在公司的體系內開設了一間出版社—-經要文化出版,除了發展不同的財經系列,我們也嘗試出版一些較年輕、較時尚的題材。當中第一本書,便是劉偉恒所寫的《劉偉恆韓星私相薄:哈韓入門手冊》。
那本書當時由經要文化出版,書目資料至今仍可查到,ISBN為9789628747566。
我記得,當時大家都未足三十歲,劉偉恒比較年輕,大概只有二十五歲。
那是韓流剛開始在香港形成文化現象的年代。「哈韓」在今天看來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但在當時仍是一種相對新鮮的娛樂文化。一本介紹韓星與韓流的書,很容易被視為追趕潮流的消費產品;然而,我記得劉偉恒即使處理這類娛樂新聞題材,態度仍然非常認真。
娛樂題材可以輕鬆,創作態度卻不必輕率。
這是我當時對他的印象。
此後,我一直有留意他的作品,非常喜歡《王家欣》來到《日落下的彩虹》,我,看到二十多年前那種對流行文化的認真,經過時間沉澱後,轉化成對演員、地方與普通人生活的尊重。
二十多年前,我們在探索一本娛樂書可以怎樣做;二十多年後,他已經拍了一套關於公共屋邨、老街坊與城市記憶、令人驚嘆電視劇。
也許正因為如此,今天的劉偉恒,才有能力把「日落」拍得不只是傷感,而是帶着一種人到了某個年紀以後,才會明白的體諒。
真實,不只是因為實景拍攝
《日落下的彩虹》以即將清拆重建的彩虹邨為背景,透過十五集、七組彼此交錯的人物故事,寫居民在限期來臨前的親情、愛情、友情與遺憾。
劇集由劉偉恒執導、歐穎瑤擔任編審,盧樂榕及黃天城編劇,演員包括潘燦良、唐詩詠、邱士縉、許軼、夏雨、郭鋒、吳浣儀、周家怡及張錦程等。
這套劇最常被稱讚的,是在彩虹邨實景拍攝。
當香港的大台製作開始以粗疏的人工智能生成畫面代替實景,甚至把欠缺質感的虛擬背景直接植入劇情,《日落下的彩虹》反而示範了:即使製作預算有限,只要創作團隊仍然尊重空間、演員與生活本身,依然可以拍出有溫度、能感動觀眾的作品。
不過,我個人認為《日落下的彩虹》的「實感」,並不只是來自屋邨實景。
它真正的生活質感,來自劇集願意接受一件我們經常不想承認的事情:現實生活就是充滿問題,而很多問題根本不會迎刃而解,人生更多的是期限,不是在期限之前解決問題,而是在期限之前,如何面對問題。
人生不是每次遇上困難,都能在四十五分鐘後得到答案;不是夫妻坦白一次便能重修舊好,也不是一家人吵過一場便從此相親相愛。
疾病不會因為親情而消失,貧窮不會因為勤奮便立即結束,童年留下的傷口,也不會因為一句「他始終是你爸爸」便自動痊癒。
因此,《日落下的彩虹》真正提出的問題,不是「困難最後能否解決」,而是:當問題沒有消失,人生仍然被不同困難包圍,我們還能不能繼續活下去?人與人之間,還能不能找到一種相處的方法?
童話故事總說,一切終會雨過天青。
現實中,雨可以一直在下。
現實是兩個人、一家人能否在仍然下雨的時候,一起走下去。
第一個故事:婚姻不是等待雨過天青
潘燦良與唐詩詠飾演經營「華麗理髮廳」的斌哥和斌嫂。街坊眼中,他們是一對金牌恩愛夫妻;實際上,兩人的婚姻早已因多年前的一次背叛留下難以癒合的傷口,並訂下待兒子晨仔滿十八歲便離婚的協議。
唐詩詠飾演的斌嫂,是一個很值得細看的人物。
她曾經作出的選擇,不只傷害丈夫,也傷害了自己。她知道有些事情無法當作沒有發生,於是把「離婚」變成一個遙遠但確定的限期。只要先把結局寫好,自己每天比較容易重新面對那份內疚和痛苦。
夫妻二人其後繼續共同生活、經營理髮廳、撫養子女,在街坊面前維持恩愛形象。這段關係並非全是虛假,問題就在於它也不完全真實。他們仍然關心對方,卻不知道這份關心究竟是愛、責任、習慣,還是共同生活多年後形成的依賴。
一般的愛情童話會告訴我們,只要仍然相愛,一切便能雨過天青。但《日落下的彩虹》較誠實。它沒有把婚姻諮詢、重新約會或一次坦白,寫成修補所有裂痕的萬靈丹。
有些傷害可以被理解,卻未必可以被忘記;可以選擇留下,也不代表痛苦從此消失。
斌哥和斌嫂真正需要學習的,不是怎樣回到事情發生以前——因為誰也回不去——而是能否承認傷口仍然存在,然後決定兩個帶着傷的人,是否仍願意一起生活。
這就是現實與童話的分別。
童話等待雨停,現實是在下雨時,看看兩個人還願不願意共撐一把傘。
潘燦良與唐詩詠的表演,亦讓這段婚姻具有說服力。潘燦良的細密與沉穩,配合唐詩詠今次較為內斂、沒有過度設計的演法,使觀眾相信這不是一對單純「感情破裂」的夫婦,而是兩個仍然在乎彼此、卻不知道應否繼續留下的人。
唐詩詠尤其擺脫了過往某種較工整的電視劇表演方式。她沒有把斌嫂演成等待被原諒的苦情女人,而是演出一個知道自己曾經傷害別人,也因此多年來不斷懲罰自己的成年人。
第二個故事:清拆令只拆開了牆壁,但不可拆散家庭
吳浣儀飾演的蘭姨,與強尼、周家怡及梁業飾演的三名子女,呈現了公屋清拆背後最現實的一面。
當安置、分戶、居屋資格與利益分配放到桌面上,一家人瞬間變成彼此計算的競爭者。可是,清拆令真的令他們變得自私嗎?
未必。
清拆只是把這個家庭長年存在的不公平,突然變成一道無法迴避的難題。
周家怡飾演的Alice,在重男輕女的家庭中長期付出,卻一直被視為理所當然。她的爆發不是突然計較一個公屋單位,而是多年來被忽視的委屈,終於找到出口。
她真正追問的是:為甚麼負責任的人永遠要繼續負責,而得到最多照顧的人,卻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更多?
她與母親攤牌的哭戲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她哭的從來不只是一份安置利益,而是自己在這個家裏,究竟有沒有被真正看見。
這個家庭最後即使重新坐在一起,也不代表重男輕女的觀念從此消失,更不代表多年的不公平已經得到補償。他們只能在問題仍然存在的情況下,嘗試不要再互相傷害。
有些家庭的和解不是回復原狀,而是大家終於承認,原狀本身就有問題,需要重新再找一個相處的模式。
第三個故事:一起長大,不代表永遠走同一條路
Windy、Sunnie和Moon三個在彩虹邨一起長大的女孩,曾經約定要「一齊衝出彩虹邨」。
然而,當她們真正步入社會,各自對未來的想像開始不同。有人想與戀人生活,有人打算出國,有人仍然死守三個人的共同夢想。
年輕時,我們總以為友誼的證明,就是大家永遠選擇同一條路。如果有人改變計劃,便等於背叛當初的承諾。但長大後才知道,人會改變,環境會改變,夢想也會改變。
真正友情的不是一起出發,而是在走向不同方向後,仍然願意理解對方。
三人的爭吵非常生活化。那些說出口的狠話,往往不只是針對眼前的一件事,而是積壓已久的失望:為甚麼只有我還記得我們的承諾?為甚麼你的人生改變了,卻沒有預先通知我?為甚麼我以為這是我們共同的夢,最後卻只剩下我一個人?
她們的問題沒有因為大吵一場便完全解決。友誼也不會回到小時候毫無芥蒂的狀態。所謂成長,可能正是接受我們仍然可以是朋友,卻不必再成為一模一樣的人。
第四個故事:有些青春不是用來懷念,而是用來活過去
Windy面對的初戀沒有青春劇的浪漫。
她遇上的,是一段不負責任的關係,以及意外懷孕所帶來的恐懼。對方要求她墮胎,把兩個人的後果變成她一個人的身體與選擇。
這條線的張力,不只是遇上「渣男」,而是讓觀眾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突然被迫成為成年人。她沒有足夠準備,身邊的人也不可能替她承受身體與心理上的後果。
朋友可以替她出頭,家人可以陪伴她,卻沒有人能夠讓事情變成從未發生。
這也是《日落下的彩虹》的生活感。它沒有以一句「經一事、長一智」這種老土的話,輕輕帶過傷害。成長有時並不是從錯誤中獲得甚麼漂亮道理,而只是你受了傷,仍然要把明天過下去。
許軼的演出自然,沒有把Windy處理成一個專門承受苦難的角色。她仍然莽撞、任性、會做錯決定,也會在最脆弱的時候求救。她的成長不是忽然成熟,而是終於知道,有些時候承認自己撐不住,也是一種活下去的能力。
第五個故事:限期之內的愛,未必需要一個永遠
邱士縉飾演的李子柏與吳海昕飾演的李家欣,在彩虹邨清拆倒數下發展出一段限期之戀。
他們的關係與屋邨命運互相呼應:兩個人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未必長久,仍然選擇在有限的時間內靠近對方。
我們習慣用結果衡量愛情——有沒有結婚,有沒有白頭到老,有沒有一個完整結局。但人生中有些關係的意義,未必在於永遠,而是在一個人最低落的時候,曾經有人讓他相信自己仍然值得被愛。
子柏的人生不斷被「失去」包圍。
他失去完整的家庭、失去自由、失去對人的信任,也經常因為善良而被利用。因此,他對家欣的執着看似愚笨,其實是他對另一種人生的想像。
可是,家欣也有自己的過去和責任。她的離開不一定代表從未愛過子柏,只代表感情並不能取消一個人原本背負的人生。
這段愛情留下的問題不是「他們最後有沒有在一起」,而是:一段注定有限的關係,是否仍然值得開始?
《日落下的彩虹》的答案似乎是值得。因為不是所有曾經結束的關係,都是失敗。
第六個故事:修理一切,唯獨修不好父子關係
播至目前為止,最令我驚喜的,是張錦程與邱士縉的父子線。
張錦程飾演的李大鈞,年輕時曾在江湖打滾,後來成為在彩虹邨流動擺攤的修補匠。他懂得修補各種物件,偏偏修補不了與兒子李子柏的關係。
多年前,大鈞為了阻止兒子參與械鬥,採取了一個極端的方法,結果令子柏入獄。父親也許認為自己救了兒子,兒子卻只知道,最應該保護自己的人,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人生。
後來,大鈞患上失智症。子柏面對的,不只是一個逐漸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而是一個從未好好照顧自己、甚至曾經傷害過自己的父親。
「他從來沒有照顧過我,為甚麼現在反而要我照顧他?」
這句質問,是整條父子線最真實、也最殘忍的核心。
照顧失智家人,從來不只是煮飯、洗澡、陪伴覆診和防止走失。所謂照顧者負荷,是責任、疲倦、無力、憤怒和內疚全部混在一起。你明知道對方的行為源於疾病,情緒上仍然會受傷;你可以很愛一個人,同時覺得自己真的再也照顧不下去。
子柏的負荷尤其複雜,因為今天每一次照顧父親,都可能同時碰到昨天那個受傷的自己。
理性上,他知道眼前的老人需要幫助;感情上,心裏卻仍有一把聲音追問:「當年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一個人可以關心父親,卻仍未原諒父親;可以知道父親今天很可憐,同時沒有忘記自己當年有多可憐。
失智的大鈞認不得眼前人就是兒子,反而把子柏當成照顧者。這個身份錯置,竟然成為兩人重新相處的入口。過去那對互相傷害的父子無法對話;當「父親」和「兒子」的身份暫時被疾病拿走,他們才有機會以兩個普通人的方式重新接近。
疾病沒有消失,過去也沒有被改寫。
這不一定是完整的原諒,卻是一種在問題包圍之下,仍然嘗試共同生活的方法。
演員不是用來證明自己,而是用來成就彼此
整套《日落下的彩虹》最吸引我的,始終是演員。
這個陣容集合舞台劇演員、傳統電視台出身的資深演員、ViuTV自家演員,以及MIRROR、ERROR和COLLAR成員。各人的訓練、經驗和表演方法很不一樣,最容易出現的問題,是每個人各有各演,放在同一畫面卻不像生活在同一世界。
劉偉恒今次最難得之處,是能把不同演員的節奏融合起來。
潘燦良、唐詩詠、許軼和蘇文濤來自截然不同的表演背景,放在一起卻有一家人的默契。蘇文濤所帶來的喜感,亦與他在《爸爸》中的冰冷演法截然不同,顯示出這位年輕演員相當可觀的可塑性。
年屆六十的張錦程,更為觀眾帶來另一個驚喜。
他從身體重心、步伐、眼神到說話節奏,都演出失智長者的狀態。他經常拖着一個行李篋出場,那不只是一件方便辨認角色的道具,更像把他一生未能放下的重擔具體化。
他可以在一瞬間由懵懂轉為焦躁,再由失控狂呼回到小孩子般的無助。但最難得的,不是他有多少場「演技爆發」,而是他沒有只顧自己突出。每場對手戲,他都在接收邱士縉的反應,再把情緒交回對方。
假如張錦程仍然被困在舊式電視工業的固定框架裏,花二三十年的演藝生命重複扮醜、模仿或胡鬧,觀眾便不會看到今天的李大鈞。一個演員不是沒有其他面貌,只是一直欠缺一個願意認真看待他的角色。
邱士縉的表現亦沒有被老師張錦程壓下去。
我過去對他的演出認識不算多,在看(Court)時只知道他是MIRROR成員之一。但在這兩集的大量對手戲中,他的節奏、語感和反應都很生活化。面對潘燦良和張錦程兩位資深演員,他沒有急於證明自己,也沒有用誇張表情回應對方,而是沉穩地演出子柏長年積壓的憤怒,以及仍未死去的善良。
子柏經歷父親缺席、母親早逝、誤入黑道、無辜入獄、屢次受騙,甚至失去以為可以相守的愛人。他經歷這麼多,為甚麼仍然能夠保持善良?
也許,逆境從來不會導向同一種結果。有人受傷後相信:「只有比別人更狠,才不會再被欺負。」也有人因為太清楚受傷的感覺,反而更不願意成為傷害別人的人。
子柏屬於後者。
過去當然會塑造一個人,卻未必能夠決定一個人。
集體回憶,不等於甚麼都不能改變
《日落下的彩虹》最成熟的地方,是它沒有簡單地宣稱「不遷、不拆,才是保存集體回憶」。
樓宇會老化,居民的需要會轉變,城市也不可能永遠停留在某一個年代。懷舊若只剩下反對改變,最終也可能把仍然生活在其中的人,變成供外人觀看的風景。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清拆之後怎麼辦。
居民會被安置到哪裏?原有的鄰里網絡能否延續?樓下那間店、每天相遇的街坊、老人習慣的生活半徑,是否也被視為安置的一部分?新建的樓宇能否提供單位以外的空間,讓陌生人重新成為鄰居?
彩虹邨於1962至1964年間落成,由巴馬丹拿設計。它當年不只是把居民「塞進去」的廉租房屋,而是一個以社區生活為本的規劃:邨內設有商店、學校、銀行、郵局、綠化及公共空間,並透過高座與低座的配置,在高密度與宜居環境之間尋找平衡。播放。
六十多年後,我們的建築技術當然進步了,但我們是否仍然願意追問:住進這些樓宇的人,究竟要過一種怎樣的生活?
我的父母從公共屋邨搬進私人屋苑,最後只肯走一百米。
以前我也許只覺得,那是老人家不願改變;現在我更明白,那一百米並不是地圖上的距離,而是一個人與自己大半生之間的距離。
爸爸每天還是在公屋範圍的公園和街坊聊天,我媽媽還是每天到公屋的街市流連。
父母同時又教我,有能力便應該搬走,把公共房屋留給更有需要的人。這也讓我明白,珍惜一個地方,不等於永遠佔有它;離開一個地方,也不等於背叛自己的出身。
真正重要的,是我們離開以後,是否仍記得自己從哪裏走出來;當我們有能力選擇另一種生活時,是否仍然看得見那些暫時沒有選擇的人。
日落以後,我們仍然要生活
《日落下的彩虹》表面上拍的是一條即將清拆的屋邨,真正拍的卻是人在限期來臨時,如何重新理解彼此。
每一個故事都同限期有關,相約兒子18歲時候離婚、失智病情惡化的速度、大廚要離開的時間、彩虹邨清拆的日期。
夫妻能否在傷口仍然存在時繼續相處;兄弟姊妹能否承認家庭一直存在的不公平;朋友能否接受大家走向不同的人生;一個受傷的女孩能否在事情無法逆轉後繼續成長;一段有期限的愛情是否仍然值得開始;一對互相傷害的父子,又能否在記憶完全消失以前,找到一種新的相處方式。
這六個故事都沒有真正把問題解決。
但它們讓劇中人物在問題仍然存在時,找到繼續活下去的方法。
這才是《日落下的彩虹》最有生活實感的地方。
人生不是一道等待解答的題目。很多事情不容易扭轉,有些傷口不會完全消失,有些關係也不可能回到從前。所謂成長,不是有一天突然甚麼問題都沒有,而是我們逐漸學懂,如何帶着這些問題生活。
童話故事總在雨過天青後結束。
現實人生最重要的是卻是在雨還未停時,是否仍然有人願意陪你走下去。
日落也不是世界突然熄燈,而是光線逐漸改變。彩虹不會永遠停留在同一片天空,屋邨也不可能永遠維持原貌。可是,只要那些曾經共同生活的人,仍然記得如何彼此看見、彼此照顧,一個地方便不會因為樓宇消失而徹底不存在。
真正的集體回憶,不是把一座屋邨凝固在過去。
而是在失去它以後,我們是否仍然有能力,在另一個地方,重新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有些地方,即使清拆了,仍然會一直住在我們身上。
彩虹邨如是、香港也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