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自主:日本遲來的國家安全改革
日本在2026年7月31日成立新的「國家情報局」(National Intelligence Bureau,簡稱NIB),公布方式卻異常低調,官方只是展示了一塊寫有部門名稱的木牌。這種克制而含蓄的安排,與情報機關本來不宜高調張揚的性質頗為配合,但木牌背後所代表的,卻可能是日本戰後國家安全體制一次相當重要的轉向。
收入2026年8月15日一期、並於8月13日在網上刊登的《經濟學人》分析報道,以“Japan’s long-overdue revamp of its intelligence services”為題,中文可以譯作「日本姍姍來遲的情報體系改革」。
文章的副題進一步指出:“Growing threats from enemies and a less dependable America have driven the move.” 中文可譯作:「來自敵對國家的威脅不斷增加,加上一個不再那麼可靠的美國,推動了這場改革。」
這句話點出了日本改革情報體系的兩重動力。
第一重動力來自中國、俄羅斯及北韓所構成的周邊安全壓力,第二重動力則來自日本對美國可靠程度日益增加的疑慮。日本並非準備放棄美日同盟,而是逐漸明白,即使擁有強大的盟友,一個主權國家也不能把觀察世界、判斷風險及制訂政策的能力,長期外判給另一個國家。
日本其實並不缺乏情報工作的歷史。日俄戰爭及二十世紀初期,日本曾經是亞洲相當活躍的情報強國,其情報人員破解密碼、在遠東地區建立情報網絡,也曾在歐洲資助反沙皇勢力。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的「特務機關」更在亞洲多地從事秘密行動,只是這段歷史與帝國擴張、軍國主義及政治鎮壓密不可分,最終成為戰後日本不願重新建立強勢情報機關的重要原因。
日本戰敗後,帝國時代的情報架構大致被拆除。由於社會仍然記得戰前秘密警察及軍方情報組織的陰影,任何建立中央情報機關的構想都容易引起反感。不少日本政治領袖也樂於依賴美國提供情報,正如日本在更廣泛的國家安全領域長期依賴美國一樣。這種安排在冷戰及美國主導亞洲秩序的年代尚可運作,但當國際環境變得複雜,日本原有體制的弱點便逐漸顯露。

長期以來,日本的情報工作分散於外務省、防衛省、法務省、警察廳及其他部門。名義上處於情報體系最高位置的內閣情報調查室,卻缺乏統領不同機關及整合情報的權力。有日本官員曾經形容,若與美國中央情報局相比,日本的內閣情報調查室只相當於一所「幼稚園」。這個帶有自嘲意味的說法,反映問題不只是人員和資源不足,而是不同部門各自收集資料,中央卻未必有能力把零碎情報轉化為完整的國家判斷。
新成立的國家情報局,實際上是把原有的內閣情報調查室升格,使其有權整合來自不同部門的資料,並製作綜合性的情報分析。與此同時,日本也成立由首相親自領導的國家情報會議,讓政治領導人能夠制訂情報策略,並把情報分析更直接地納入政策決定。改革的重點並不只是增加一個政府部門,而是嘗試建立從情報收集、分析研判到政治決策的完整鏈條。
日本下一階段的計劃包括制定反間諜法、加強反情報能力,以及成立專門在海外執行任務的對外情報機關。這些構想一旦落實,便意味著日本的情報體系將不再局限於被動接收盟友提供的消息,而會更主動地收集境外情報、識別外國滲透,並建立自己對國際形勢的判斷。從戰後日本的發展軌跡來看,這是日本逐步成為一個安全角色更加完整的「正常國家」的另一個標誌。
推動改革的政治條件也在發生變化。隨著戰爭年代的集體記憶逐漸淡化,日本社會對新安全機構的抗拒已不如過去強烈。中國軍事力量擴張、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戰爭、北韓持續發展導彈與核武,以及網絡攻擊、經濟間諜和認知戰等新型威脅,都令情報能力不再只是秘密機關的工作,而成為外交、產業、科技及經濟安全的重要基礎。
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對美國的看法。美日同盟仍然是日本安全政策的核心,美國在軍事、衛星及全球情報網絡方面也仍然具有難以取代的優勢。然而,當美國國內政治變得更不穩定,外交承諾也可能隨著政府更替而改變,日本便不能排除盟友在關鍵時刻把自身利益置於日本需要之前。情報自主因此不是對美國的不信任,而是對過度依賴盟友的一種風險管理。
情報能力也會影響一個國家在同盟之中的地位。若日本只是一個情報接收者,它在重大政策討論中便難以擁有平等的發言權;若日本能夠提供高品質、獨立而且具區域優勢的情報,它便可以成為更有價值的合作夥伴。真正穩固的同盟不應建立在單方面依賴之上,而應建立在雙方都有能力作出貢獻、交換資訊和互相校正判斷的基礎之上。
不過,成立新機構並不代表改革已經完成。日本首先需要處理不同部門之間長期存在的「地盤之爭」,因為每個機關都有自己的消息來源、專業文化和權力利益,未必願意把情報及分析權交給新的中央機構。若國家情報局只能收集各部門願意提交的資料,卻無法建立共同標準、提出不同判斷或挑戰部門利益,它最終仍可能只是架構上的升格。
第二項困難來自情報的使用者,也就是政治領袖及國會議員。《經濟學人》引述日本大學的小谷賢指出,日本政治人物“not used to utilising intelligence in policymaking”,中文可譯作:「並不習慣在政策制訂過程中運用情報。」情報機關即使能夠提供準確分析,如果政治人物缺乏閱讀、質疑及運用情報的能力,或者只接受符合自身立場的結論,情報仍然不能改善國家決策。
日本自民黨在改革建議中,以壽司店的「廚師發辦」作了一個頗為生動的比喻。國會議員不能再像顧客一樣,被動地坐在櫃枱前說一句「おまかせ」,然後把所有選擇交給情報官員。政治領袖需要主動提出問題,清楚說明國家想知道甚麼、哪些風險最值得關注,以及不同政策選擇需要甚麼情報支持。情報機關的責任是提供專業判斷,但使用情報並承擔政治後果的,始終應該是民選政府。
與此同時,強化情報能力也必須伴隨更完善的監督制度。日本對秘密情報機關的歷史戒心並非毫無道理,因為缺乏制衡的情報權力,可能被用於監察政治異見、限制新聞自由或侵犯個人私隱。制定反間諜法尤其需要清晰界定國家機密、外國代理活動及合法新聞採訪之間的界線,否則維護國家安全可能被擴張成限制公共討論的理由。
因此,日本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一個更強大的情報機關,而是一套同時具有效率、專業、問責與法治保障的情報制度。國會應有適當的機密監督機制,法院及獨立機構需要保障公民權利,政府也應向社會解釋情報權力的法律界線。情報工作本來必須保密,但制度如何限制權力,卻不應成為不可討論的秘密。
日本這場遲來的改革,反映亞洲安全秩序正在發生更深層的變化。過去,日本可以把軍事防衛主要交給美國,把情報收集分散於不同部門,並把經濟發展置於國家戰略的中心;今天,日本卻要同時處理地緣政治、網絡安全、科技競爭、供應鏈風險及盟友不確定性。這些挑戰迫使日本重新思考,一個經濟強國究竟需要具備多少自主判斷及安全行動能力。
對其他中小型經濟體而言,日本的選擇同樣具有啟示。依賴盟友並不可恥,但如果依賴逐漸變成失去獨立判斷的能力,安全承諾便可能成為另一種脆弱。情報自主的真正意義,不是凡事懷疑盟友,也不是擴張秘密權力,而是確保國家在危機來臨時,至少能夠看清正在發生甚麼,理解不同選擇的代價,並為自己的決定承擔責任。
一塊低調的木牌,未必立即改變日本的安全能力,但它象徵日本開始補回戰後體制中長期缺失的一環。改革是否成功,最終不取決於情報機關擁有多少秘密,而取決於它能否提供可靠而獨立的判斷,政治領袖是否懂得使用這些判斷,以及整個制度能否在國家安全與公民自由之間維持清晰界線。情報體系真正的成熟,不是知道得最多,而是知道如何把資訊轉化成審慎、負責而且經得起監督的國家決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