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在中國內地及香港,以不同身分參與出版行業:做過作者、參與過出版、參加過書展,甚至開設過實體銷售點。從寫作、編輯、印刷、書展展銷到書店前線,我都曾親身經歷。
因此,我對言論和出版空間的變化,並不只是旁觀者的評論,而是來自兩地實際經驗的比較。
要判斷一個地方倒退了多少,其實也不需要參考以前的經驗,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看看那些昔日被視為最保守、的人,今天在社會光譜上處於甚麼位置。
如果一個社會不斷淘汰較進步、較開放的聲音,昔日最保守的一群人,就會在沒有改變多少的情況下,被動地成為今天相對開明的一方。
明光社正是香港最鮮明、也最諷刺的例子。
明光社是香港著名的基督教保守派團體。過去在香港社會大眾、學術界及自由派眼中,它經常被視為基督教保守勢力中最強硬的一環,甚至被形容為極右翼、極端保守或宗教原教旨主義團體,一直有一個外號「道德塔利班」。
它反對婚前性行為,也長期反對同性戀及LGBTQ+權益;反對同性婚姻、民事結合和《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堅持婚姻只能是一男一女、一生一世。為了捍衛這套傳統家庭和性道德觀念,明光社多年來不惜與不同民間團體、學者、學生組織及文化機構公開交鋒,甚至展開連場罵戰。
在《家庭暴力條例》的修訂爭議中,它曾反對把同性同居者納入保障範圍,擔心這等同變相承認同性伴侶關係。2007年,明光社強烈譴責並投訴香港中文大學學生報的「情色版」,觸發全港關於學術自由、性言論和傳媒審查的大辯論。
它亦曾投訴藝術展覽中的裸體作品,並要求限制涉及性教育或同志題材的公共圖書館藏書。
在昔日香港的公共光譜上,明光社幾乎就是「保守」二字的標誌。自由派批評它壓抑性小眾、干預學術及創作自由;文化界則質疑它利用投訴制度,把自己的宗教和道德標準施加於整個社會。
然而,到了今天,當警方國安處搜查多間獨立書店,當開業半個世紀的田園書屋在遭搜查後宣布於租約期滿結業,站出來公開捍衛言論和出版自由的,竟然是明光社總幹事蔡志森。
面對保安局局長鄧炳強聲稱香港不設「禁書名單」、當局針對的是書籍內容,並指書商有責任確保出售的書籍不違法,蔡志森直言,書店店員和老闆根本沒有能力看完每一本書、審查其中每一句文字。
他指出,香港的報刊和書籍從來沒有必須事先送檢的制度;出售尚未被法庭裁定違法的書籍,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就是真正的言論和出版自由」。
蔡志森更批評,不公布清楚的禁書標準,卻要求書商自行猜測哪些內容可能違法,是濫權及破壞法治精神。他強調,法律不是政府用來對付市民的工具,而是讓市民有法可依,清楚知道甚麼行為犯法。法律沒有禁止、法庭沒有定罪的事情,不應被預先視為犯罪。
更值得注意的是,蔡志森並非只要求社會容許自己認同的聲音存在。他坦言,作為機構總幹事,他會特別留意那些與明光社立場不同、甚至惡意批評明光社的書刊和網上資訊。因為只有閱讀不同立場、反覆思考批評,才有可能建立批判思考,釐清和鞏固自己的觀點。
這番說話若放在二十年前,可能正是自由派用來批評明光社的理由;到了今天,卻由明光社自己說了出來。
蔡志森說得直接:「真金不怕洪爐火。」一個人、一個機構,甚至一個社會和國家,如果連幾句批評也容不下,甚至要禁止批評者發聲,真正暴露的恐怕不是批評者的問題,而是掌權者對自己的說法缺乏信心。只有經過反覆批評、自我反省和不斷改善,社會才可能進步。
這正是香港今天最荒謬、也最令人心寒的地方。

明光社的宗教立場未必已經改變,它對性、婚姻和家庭的看法,亦未必突然變得自由開放。真正改變的,是香港整個社會的座標。
當年反對婚前性行為、反對同性戀、投訴學生報及裸體藝術,並與自由派和文化界激烈爭辯的明光社,今天竟然成為捍衛閱讀權利、出版自由、程序公義和批判思考的一方。
這並不是因為明光社突然走到了時代最前端,而是因為香港退得太遠。
過去我們批評明光社,是因為它想限制我們認為應該容許的言論;今天明光社批評政府,則是因為政府甚至不願清楚說明甚麼言論不被容許。前者是社會不同價值之間的公開爭辯,後者卻是所有人都要在模糊界線之下自我審查。
一個自由社會可以有保守派,也可以有自由派;可以有人反對同性戀,也可以有人批評宗教保守主義。真正重要的,是各方仍然能夠出版、閱讀、批評和辯論,而不是由權力決定哪些聲音可以存在。
我在中國內地和香港都做過作者、出版、書展和銷售,深深明白出版自由並不只是「一本書能不能賣」的問題。它還包括作者敢不敢寫、出版社敢不敢印、書展敢不敢展出、書店敢不敢上架,以及讀者能不能在沒有恐懼之下接觸不同思想。
當一間書店連出售一本尚未被法庭裁定違法的書,也可能面對搜查和刑責風險,影響的從來不只是一名書商,而是整條出版鏈,以及整個社會思考和討論的能力。
一個地方倒退到甚麼程度,不必只看消失了多少書、結業了多少書店,或者離開了多少作者。只要看看香港昔日最保守的一環,今天竟然站在捍衛言論和出版自由的前線,答案已經十分清楚。
當明光社也成為香港的開明派,不是明光社前進了多少,而是香港倒退得太快、也太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