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已無朱鎔基——能臣的功業與體制的極限
朱鎔基8月去世了。
消息傳來,喜歡寫文字的我一時間竟找不到一句適合的話。不是因為七天的文博會令到身體太累,也不是沒有感覺,而是感覺太沉重、太深刻,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這份沉重,既是因為一個曾經深刻影響整個中國的人離開了,也是因為他的離世彷彿提醒我們:由他所代表的那個改革時代,或許也真正走到了盡頭,而中國正在進入一個更加沉重的階段。
1989年,我進入香港中文大學讀書。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在報社上夜班,一面讀書,一面接觸每天發生的政治與經濟變化。1993年畢業後,我正式加入新聞行業,成為財經記者。
因此,我並不是多年後才從歷史資料中認識朱鎔基。我的職業道路,幾乎從一開始便與他的改革時代緊緊扣在一起。
1993年,第一批中國國有企業來到香港上市。青島啤酒、上海石化等企業先後登上香港資本市場,揭開了國企境外上市的序幕。今天回望,那不只是幾宗企業上市新聞,而是一個時代的開始:中國嘗試把龐大的國有經濟接駁到國際資本市場,借助香港的金融制度、國際資金及企業管治標準,推動國企改革。
當時我身在財經新聞第一線,看着國企上市、金融改革、企業重組,以至後來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那些今天已經成為歷史名詞的政策,在當年並不是書本上的抽象概念,而是一宗又一宗正在發生的新聞,也是一個又一個足以改變個人命運的機會。
中國入世之後,我把握那個時代提供的機遇,到內地創業,引入美國《華爾街日報》所屬道瓊斯集團的內容版權。從財經記者到進入中國市場創業,我整段職業歷程都深深烙上了朱鎔基改革年代的印記。
可以說,我不只是觀察過那場改革,也曾經參與其中,並且是它的受益者。沒有當年的國企改革、金融開放,以及中國與國際市場的接軌,我後來走過的許多道路可能根本不會出現。
所以,今天回望朱鎔基,對我而言並不容易。
一方面,我不能否認他的改革為中國帶來了真實而巨大的改變,也為我們這一代人打開了前所未有的空間;另一方面,正因為我親歷並受惠於那個時代,今天才更有必要追問:朱鎔基的改革究竟改變了甚麼?它改變了中國的體制,還是只提升了原有體制動員、集中和控制資源的能力?它真正解決了問題,還是以高速增長把問題推遲了二三十年?

這些問題,使我想起另一位相隔數百年的改革者——張居正。
歷史上最令人惋惜的政治人物,往往不是昏君庸臣,而是那些才幹出眾、意志堅定,甚至真心希望國家變好的能臣。庸臣的失敗容易理解,能臣的成功卻可能掩蓋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體制本身已經腐朽,一位能臣究竟是在改革體制,還是在替體制續命?
張居正與朱鎔基,正是兩個相隔數百年的典型。
張居正執政時,明朝面對國庫空虛、吏治敗壞、土地兼併及北方邊患。朱鎔基走上政治前台時,中國則面對經濟過熱、通貨膨脹、地方政府盲目投資、銀行亂放貸款,以及國有企業大面積虧損。
兩人所處的時代截然不同,面對的卻是相似的困局:國家機器臃腫失靈,中央缺乏足夠財力,官僚體系效率低下,各級利益集團不斷侵蝕公共資源。
他們採取的辦法也十分相似:集中權力、整頓財政,以強人的意志迫使整部機器重新運轉。
張居正推行考成法,整頓吏治,又透過清丈田畝及「一條鞭法」,將複雜的賦役合併並折銀徵收,試圖增加國家收入,減少行政混亂。朱鎔基則以分稅制重建中央財政能力,整頓金融秩序,推動國有企業改制,讓大量長期虧損、依靠國家輸血的企業退出市場。
兩人都痛恨官場空話,厭惡庸官懶政。他們講求數字、期限和結果,敢於得罪既得利益者。在一個習慣推諉責任的官僚體系之中,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自然顯得格外耀眼。
他們的改革也確實立竿見影。
張居正執政期間,明朝財政得到整頓,國庫逐漸充實,行政效率提高,邊防亦相對穩定。朱鎔基則壓下通貨膨脹,強化中央財政,重組國企及金融體系,並為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及其後的高速增長奠定條件。
但兩人的共同局限也正在這裏:他們改革了體制的運作方式,卻沒有改變權力與責任之間的基本關係。
張居正整頓官僚,不是要建立一套可以制衡權力的制度,而是要求官僚更有效率地服從首輔及皇權。他的改革高度依賴個人權威。一旦本人去世,政治保護消失,反對勢力便迅速反撲。萬曆皇帝清算張居正,不只是對一位權臣的報復,也暴露了改革缺乏制度根基的事實。
改革由強人推動,也就可能隨着強人的離去而終止。
朱鎔基的處境同樣如此。分稅制大幅增強中央政府的財政能力,卻令不少地方政府面對事權與財權不對稱的壓力。地方需要承擔大量公共支出,卻缺乏相應而穩定的稅收來源,於是逐漸依賴土地出讓、房地產開發及地方融資。
當城市土地由地方政府集中供應,土地便不再只是一項公共資源,也成為地方政府創造收入、擴張信用及推動投資的核心工具。農村或城郊土地經過徵收、轉換用途及重新出讓,價值可以急劇增加。國家及地方政府可以控制和調動的資源,因而大幅擴張。
這是一種極具力量的發展模式。政府可以透過土地升值融資,興建道路、鐵路、新城及工業園區;銀行可以用土地和房地產作為抵押,持續擴張信貸;國有企業及地方融資平台也可以參與其中。
表面上,土地價格上升創造了財富;實際上,卻是把未來數十年的居民收入、企業盈利及地方財政收入提前變現。房地產泡沫的真正作用,不只是令樓價上升,而是讓整個國家體系能夠透支未來。
如果資源配置制度已經改善,這種融資能力或許可以轉化為長期生產力。但如果國家單位的管治、問責和淘汰機制沒有同步改革,那麼可以動用的資源愈多,浪費的規模也可能愈大。
低效國企、地方官僚及融資平台,並沒有因為市場化改革而真正受到市場紀律約束,反而可以借助土地、信貸及政府擔保,控制比過去龐大得多的資源。
於是,改革出現了一個弔詭的結果:它沒有根本改善國家單位的體制,卻大幅增加了國家單位可以支配的資源。
在經濟高速增長時期,這些新增資源足以掩蓋制度的低效率。只要地價繼續上升、信貸繼續擴張、出口和投資繼續增長,錯誤投資就可以被新一輪投資覆蓋,債務也可以透過再融資不斷延續。
然而,一旦人口結構、房地產需求、出口環境及經濟增長同時轉弱,過去累積的問題便會逐一浮現:空置樓宇、過剩基建、地方債務、銀行資產風險、居民消費不足,以及地方政府財政枯竭。
因此,朱鎔基改革留下的潛在問題,並沒有在他任內完全暴露。相反,其中一部分問題可能正因為改革在短期內過於成功,而被推遲了二三十年。
國企改革也是如此。它提升了部分企業的效率,減輕國家財政負擔,卻讓數以千萬計的職工下崗。過去由單位承擔的就業、住房、醫療及退休保障被迅速拆解,而新的社會保障體系尚未完全建立。宏觀數字改善了,代價卻集中落在缺乏議價能力的普通人身上。
這正是能臣改革最深刻的矛盾:他們擅長提高資源動員效率,卻未必能夠改變資源分配的邏輯。
在一個權力缺乏制衡的體制之中,效率並不必然等於公平,更不必然代表進步。財政能力愈強,可能只是讓中央更有能力汲取資源;行政效率愈高,也可能只是讓政策成本更迅速地向下轉移;融資能力愈大,則可能令錯誤投資及債務累積到更驚人的規模。
從這個角度看,今天中國面對的困境,可能比朱鎔基上台時更加複雜。
1990年代的問題雖然嚴重,但當時的中國仍然擁有年輕人口、較低的城市化率、廉價勞動力、龐大的外資需求,以及進入全球市場的巨大空間。許多矛盾可以在高速增長中被吸收,許多改革成本也可以由新增財富承擔。
今天的情況卻不一樣。人口老化、房地產調整、地方債務、內需不足、民營企業信心下降及外部環境轉變彼此交織。更重要的是,過去用來解決問題的土地、信貸、投資及人口紅利,現在本身已經成為問題的一部分。
這便引出一個更加尖銳的疑問:今天中國面對的困境,是否還能依靠另一位朱鎔基式的「能臣」解決?
如果問題只是官僚效率不足、財政收入不夠,或者個別產業需要整頓,那麼強人改革或許仍可在短期內奏效。但如果問題來自權力過度集中、地方缺乏穩定財源、國企欠缺真正約束、居民收入佔比偏低,以及整個制度缺少公開糾正錯誤的能力,那麼再出現一位鐵腕能臣,恐怕也只能進行新一輪的資源集中。
他或許可以清理債務、整頓地方政府、迫使國企合併,甚至再次把部分改革成本轉嫁給普通家庭。但這種方法究竟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只把危機推遲到下一次?
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寫張居正的一章,題為「世間已無張居正」。張居正憑藉一人之力,整頓財政,重建行政紀律,彷彿為明朝爭取了數十年時間。然而,他所挽救的是明朝的運轉能力,而不是明朝的制度根基。
他死後,人亡政息。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財政、土地和官僚問題重新浮現,明朝最終仍無法逃避體制性的衰敗。
朱鎔基之於中國共產黨,可能也有類似的歷史位置。
他協助中共渡過1989年後至1990年代初的政治與經濟危機,以財政集中、國企改革、金融整頓及對外開放,換來其後二三十年的高速增長。這段增長不只創造了巨大的物質財富,也重新建立了政權的績效合法性。只要生活不斷改善,人們便較容易相信,現有體制雖然不完美,卻仍然有效。
然而,當高速增長逐漸走到末段,過去被增長掩蓋的制度問題便重新出現。土地財政不能無限延續,居民債務不能無限增加,地方政府不能永遠依靠借貸投資,國企也不能永久以國家信用掩蓋低效率。
過去的成功,甚至可能成為今天改革的障礙。因為掌權者很容易把一套在特定時代曾經有效的方法,誤認為一個永遠有效的制度。
因此,今天的問題已經不只是中國能否再找到一位朱鎔基,而是中國是否仍然相信,所有制度性困境都可以依靠一位能臣解決。
張居正和朱鎔基都不是單純的失敗者。他們的能力、魄力及歷史貢獻不應被抹殺。他們確實曾在危機之中挽救局面,讓接近失靈的國家機器重新高速運轉。
但機器運轉得更快,不等於方向正確;國家能夠控制更多資源,也不等於整個社會能夠更有效地使用資源。
腐敗體制最喜歡的,或許並不是庸臣,而是能臣。庸臣只會暴露它的衰敗,能臣卻可以延長它的壽命,甚至讓它在一段時間內顯得無比強大。
但能臣可以延緩危機,不能取消制度的代價。
一個只能依靠能臣才能正常運轉的制度,本身就不是一個健全的制度。張居正為明朝爭取了時間,卻沒有為明朝創造新的制度;朱鎔基為中共爭取了數十年的高速增長,但這段時間是否被用來建立一個更有問責能力、更能保障民間活力,也更能自我糾錯的體制,才是判斷這場改革最終成敗的關鍵。
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是否還有未來?
答案恐怕不在於下一位朱鎔基何時出現,而在於這個國家能否走出對「能臣政治」的依賴。
如果仍然只是集中更多權力、控制更多土地、調動更多信貸,再要求下一位能臣把舊機器開得更快,那麼改革或許可以再次帶來短期復甦,卻也會累積更大的長期代價。
只有當權力受到約束,政策可以被公開質疑,中央與地方的權責得到重新調整,國企及政府投資真正承擔失敗成本,而國民能夠分享更多經濟成果時,改革才不再只是替舊體制續命。
張居正的悲劇,不是世間再無張居正,而是明朝始終只能依靠張居正。
朱鎔基留給今天中國最重要的問題,也不是世間是否還會再有一位朱鎔基,而是經過數十年的高速增長之後,中國是否仍然只能等待下一位朱鎔基。
朱鎔基昨天去世了。
一位能臣離開了,而他曾經挽救的體制,終究要獨自回答他留下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