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外賣騎手困局:跑得越快,卻離未來越遠
中國城市裡最常見的風景之一,不是高樓大廈,也不是無人駕駛汽車,而是一群穿梭在車流之中的外賣騎手。
他們穿著黃色、藍色或橙色制服,在紅綠燈之間穿行,在商場與住宅區之間奔波,將食物、藥品、衣物和各式各樣的商品送到消費者手中。
對許多人而言,他們只是手機應用程式裡的一個移動圖標;但對中國經濟而言,這支數量高達數千萬人的勞動大軍,卻是數位消費時代最重要的基礎設施之一。
2026年6月6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在中國專欄《茶館》(Chaguan)刊登了一篇題為 〈The Very Fastest Fatigue〉(最快的疲憊) 的文章,深入探討中國外賣騎手的處境。文章副標題寫道:
“New rules aim to help delivery drivers but the economy will keep them down.”
「新的規定試圖改善外賣員的處境,但疲弱的經濟現實仍將使他們難以翻身。」
這不只是一篇關於外賣員的報導,更是一面反映中國勞動市場現況的鏡子。
十年前,我還在上海工作,外賣平台興起之時,許多年輕人將這份工作視為改變命運的機會。
與工廠流水線相比,外賣工作收入較高,也更加自由。對於剛離開農村、缺乏學歷或技能的人而言,這是一條進入城市、獲得收入的捷徑。

然而,《經濟學人》指出,這種黃金時代已經結束。
文章訪問了一位淘寶閃送騎手吳先生。他坦言,現在的收入與幾年前相比已經大幅縮水。
“Whatever you do, nothing’s easy.”
「無論做什麼事情,如今都不容易。」
他回憶,過去每送一單可以賺取7元人民幣,如今已降至4元左右。當經濟放緩、訂單成長停滯,而平台之間的競爭愈發激烈時,壓力最終都轉嫁到了騎手身上。
文章引用他的話:
“After food and housing, there’s barely anything left.”
「扣除吃飯和住宿開支之後,幾乎什麼都剩不下來。」
這句話或許比任何統計數字都更能反映現實。
許多人以為,外賣騎手最大的風險來自交通事故。
然而,《經濟學人》認為,更深層的問題其實來自演算法。
文章指出:
“Algorithms dictate order flows, pushing them to work faster.”
「演算法決定訂單流向,迫使騎手必須不斷加快速度。」
在今天的平台經濟裡,管理者不再是人,而是程式。
每一張訂單的派發、每一分鐘的配送時間、每一次客戶評分,甚至每一條送貨路線,都由系統自動計算。
對平台而言,這意味著更高效率。
對騎手而言,則意味著永無止境的倒數計時。
許多騎手明知超速危險,卻仍然選擇冒險。因為一旦超時,不但收入減少,還可能遭受系統懲罰。
於是,時間成為最大的壓力來源。
而疲勞,則成為這個產業最普遍的職業病。
事實上,中國官方並非不知道這些問題。
近年來,從官方媒體到地方政府,都曾多次討論外賣員的勞動保障問題。
文章指出:
“Chinese media and officials have not shied away from discussing the pressures and perils faced by delivery drivers.”
「中國媒體與官方並不避諱討論外賣騎手所面對的壓力與風險。」
甚至連習近平也曾公開表示,城市運作離不開這些基層勞動者。
2021年,中國政府推出了一系列保障外賣員權益的新規,包括保障最低收入、改善派單演算法,以及要求平台承擔更多責任。
從政策文件來看,方向似乎正確。
然而,《經濟學人》認為,問題出在執行層面。
文章寫道:
“In practice, officials generally failed to implement these standards and punish violations.”
「在實際執行上,政府往往未能有效落實這些標準,也未能處罰違規行為。」
換句話說,規則存在,但效果有限。
這種情況其實並不罕見。
因為真正驅動平台運作的,仍然是市場競爭與成本壓力,而非政策口號。
《經濟學人》最值得深思的觀點,是它並沒有把所有責任都歸咎於平台企業。
文章認為,即使政府加強監管,即使平台改善制度,外賣騎手的處境仍然很難根本改變。
原因在於整體經濟環境。
文章指出:
“The delivery industry is a final refuge for those unable to find more stable jobs elsewhere.”
「外賣行業已經成為那些無法找到更穩定工作的人的最後避風港。」
這句話非常沉重。
當製造業放緩、房地產低迷、企業招聘減少時,大量勞動力湧入外賣產業。
供給增加,自然壓低工資。
即使平台願意提高待遇,也很難改變整個市場供需失衡的現實。
因此,外賣員的困境並不只是勞工問題。
它其實是經濟結構問題。
文章還指出一個鮮少被討論的現象。
中國外賣騎手雖然人數龐大,但幾乎沒有真正的集體談判能力。
《經濟學人》寫道:
“Drivers cannot engage in true collective bargaining.”
「外賣騎手無法進行真正意義上的集體談判。」
由於缺乏獨立工會和談判機制,個別騎手幾乎無法影響平台政策。
當收入下降時,他們只能選擇接受,或者離開。
但對許多人而言,離開並不是選項。
因為外面未必有更好的工作。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騎手即使筋疲力盡,仍然選擇繼續奔跑。
文章最後引用一位騎手的感慨:
“The point is not that it’s exhausting. There’s just no other way.”
「問題不在於這份工作有多累,而是在於根本沒有其他路可以走。」
讀到這句話時,我忽然理解了《經濟學人》為何將這篇文章命名為〈最快的疲憊〉。
真正令人疲憊的,或許不是每天騎行數十公里,也不是長達十多個小時的工作時間。
而是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正在原地踏步,卻仍然不得不繼續向前奔跑。
外賣騎手的故事,其實不只是中國的故事。
在亞洲許多城市,包括香港、台北、新加坡甚至東京,我們都能看到平台經濟創造的新型勞動者。他們擁有彈性工作時間,卻未必擁有穩定收入;他們享有自由接單的權利,卻缺乏真正的保障。
科技讓服務變得更方便,但並不一定讓勞動變得更有尊嚴。
《經濟學人》這篇文章最值得深思的地方在於,它提醒我們不要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平台企業。當一個社會愈來愈多人把外賣配送當成最後選項時,問題往往已經超越產業本身,而是整個經濟結構與就業市場發出的警訊。
真正需要被解決的,不是配送速度,而是社會向上流動的速度。
因為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該讓數千萬人只能靠不斷奔跑來維持生活,更不應該讓「沒有其他選擇」成為一代勞動者共同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