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華於2026年9月8日逝世，終年89歲。《經濟學人》2026年9月12日出版一期的分析報道，回顧這位香港首任行政長官的經歷，並嘗試解釋他為何會在1997年成為北京眼中的合適人選，以及其管治最後為何陷入困局。
董建華首先是一名商人，而不是職業政治人物。他繼承父親創辦的東方海外，但公司在1980年代中期因擴張過急陷入財政危機，其後獲與北京關係密切的企業協助渡過難關。對當時的中國領導人而言，香港應該繼續以經濟發展為中心，具有航運及國際商業背景的董建華，因而符合北京對首任行政長官的想像。
他的政治取向也令北京感到放心。末任港督彭定康推動政制改革時，董建華雖然表示反對，卻沒有成為激烈的公開批評者。另一方面，他出生於上海，十歲移居香港，其後在英國利物浦大學修讀海事工程，並曾赴美國工作；這種結合中國背景與國際經驗的履歷，令他在主權移交前夕看來是一個相對穩健的人選。
然而，董建華上任後面對的環境極為艱難。香港在1997年7月1日回歸後不久，亞洲金融風暴便席捲區內，資產價格急跌，失業率攀升，樓市也陷入低迷。他原本提出每年興建八萬五千個住宅單位的政策，但隨着市場惡化，這項計劃逐漸被擱置。香港經濟其後尚未完全恢復，2003年又爆發沙士，經濟與社會信心再次受到沉重打擊。
經濟危機固然嚴峻，但政治矛盾更難處理。董建華既要回應北京對國家安全及管治秩序的要求，也要面對香港社會對原有自由與生活方式可能受到侵蝕的憂慮。2003年，政府推動《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引發大規模遊行，最終需要押後立法。這場風波顯示，行政長官不能只是一名經濟管理者，也必須具有政治協調、公共溝通及建立社會信任的能力。
董建華在兩個方向之間都未能建立足夠信任，最終於2005年辭任行政長官。北京沒有公開羞辱他，反而安排他擔任全國政協副主席，保留其政治地位。2018年，東方海外出售予中國國有企業；《經濟學人》引述估算，董建華逝世時的財富約為32億美元。
報道對董建華管治經驗的總結，是全文最值得思考的一句：“Hong Kong, after all, is an economic city. But running it is not just an economic job.” 中文可譯為：「香港畢竟是一座經濟城市，但管治香港並不只是一份經濟工作。」
香港的繁榮固然建基於金融、貿易、航運及地產，但城市管治不能只以增長數字、樓價或財政儲備衡量。政策能否被社會理解，政府能否在不同利益之間建立共識，以及領導者能否在危機中取得公眾信任，同樣決定一屆政府的成敗。經濟能力可以令一位商人成為行政長官人選，卻不能自動轉化為政治領導力。
彭定康後來認為，選擇董建華擔任香港首任行政長官，是 “probably one of Beijing’s biggest errors”，中文可譯為「可能是北京所犯的最大錯誤之一」。這是
《經濟學人》透過彭定康提出的尖銳評價，未必是所有人對董建華的共同結論，卻反映出一個重要問題：如果管治者被選中，是因為他能夠讓不同權力中心感到安心，他是否也有能力讓整個社會感到被理解？
回望董建華的年代，他的個人能力、歷史環境與制度限制很難完全分開。亞洲金融風暴、樓市崩跌與沙士，並非任何一位領導者可以控制；但如何解釋政策、凝聚社會及處理政治矛盾，始終是管治者無法迴避的責任。香港是一座經濟城市，但它首先也是一個由人組成的社會，而良好管治的核心，從來不只是管理資產，更是管理期望與建立信任。
資料來源：《經濟學人》2026年9月12日出版一期，有關董建華生平與管治的分析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