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成為香港電視劇歷史的集體回憶

《日落下的彩虹》將成為香港電視劇歷史的集體回憶
昨晚,我和草菇老師一起坐在電視機前,看完《日落下的彩虹》大結局。
以前即使遇到再好看的劇集,例如《COURT!》或《存酒的人》,我們通常也是完成工作後,有時間才慢慢重溫。但《日落下的彩虹》最後幾集,我們竟然會對着時鐘,到了晚上九時半便準時收工,坐定定等它播出。
這種追劇方式,好像已經是小時候才會做的事。
在還沒有串流平台、沒有隨時重播的年代,一套大家都喜歡的電視劇播出時,整個城市彷彿共享着同一個時間。
翌日回到學校或公司,大家討論的是昨晚同一段情節、同一句對白。長大以後,我們習慣各自在不同時間看自己的節目,這種「全城一起等待」的感覺也慢慢消失。
想不到《日落下的彩虹》,竟然讓我再次找回這份久違的心情。
《日落下的彩虹》只有十五集,實在有點太短。
但轉念一想,它也許就像真正的彩虹一樣:出現多久並不是最重要,最令人珍惜的,是它曾經如此燦爛、如此溫暖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一路追看每一集,每一個故事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愈喜歡一套劇,便愈害怕它在最後一刻失手。
幸好,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最後一集仍然有金句、有歡笑、有眼淚,也有感動;更重要的是,它沒有以一個過分圓滿的結局,掩蓋人生本來的複雜。
彩虹邨即將清拆,店舖會結業,街坊要搬走;有人離開香港,有人面對衰老、疾病與死亡。劇集沒有假裝一場籃球賽便能阻止時代向前,也沒有告訴我們,只要大家齊心,所有問題便會迎刃而解。
有些事情就是無法扭轉。
但當一群人願意再次走在一起,願意替彼此打氣,為共同生活過的地方留下最後一段回憶,輸贏已經不再重要。
《日落下的彩虹》從來不是一套關於「怎樣阻止清拆」的劇,而是一套關於「當我們知道無法留下,應該怎樣好好道別」的作品。
大結局播完的一刻,我和草菇仍然坐在電視機前,心裏突然出現一種很強烈的失落感。
明明只是一套十五集的電視劇,卻像一群每天見面的朋友,在我們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忽然向我們告別。
畫面已經停下來,人物也離開了,但情緒沒有一起結束。
到了今天早上五時,我已經醒來。我沒有急着做其他事情,只是再次打開電視,把大結局由頭到尾,逐個鏡頭慢慢重溫一遍。
有些作品看完便完了;有些作品卻會令人捨不得離開,彷彿只要再看一次,劇中的人、彩虹邨的走廊和那一班老街坊,便可以多陪自己一會兒。
《日落下的彩虹》屬於後者。
片尾最動人的地方,是角色重新成為真實的人
真的特別喜歡大結局的片尾。
導演沒有讓故事停留在虛構人物身上,而是用鏡頭逐一介紹與彩虹邨有真實關係的演員、幕後人員及老街坊。幸好可以從看才可以看到螢幕上的細字。
潘燦良於1968年入住彩虹邨紅萼樓;郭鋒則於1962年入住白雪樓。片尾還有攝影指導吳匡華,以及漫畫店、鞋店、電腦店等曾經在彩虹邨生活和營商多年的老街坊。
尤其郭鋒在片尾的笑容,真的像一下子回到童年。
他不是在「演」一個懷念彩虹邨的人,而是重新站在自己成長的地方,回望六十多年前那個因為獲派新居,興奮得像中了馬票的孩子。
郭鋒曾經透露,最初知道有這齣劇集邀約時,還刻意沒有告訴導演自己在彩虹邨長大的背景。直到看過劇本,知道這是一個有誠意的故事,才欣然接拍,後來才把自己與彩虹邨的淵源告訴導演。
拍攝期間,更有六十年前的老街坊前來相認。
到了這一刻,郭鋒已不只是劇中的峰哥,潘燦良也不只是斌哥。他們既是劇中人物,也是曾經真正住在這裏的孩子。
電影研究稱這種處理為「自反性」(Reflexivity)或後設影像手法:作品在結束之前,主動提醒觀眾,我們剛才看到的是一場表演,但表演背後,又連結着真實存在過的人生。
虛構角色、演員本人與彩虹邨的真實經歷,在片尾疊在一起。觀眾看到的已經不只是一群劇中人物,而是一代又一代曾經在這裏生活、成長、工作和相愛的香港人。
劇集借用了彩虹邨作為故事場景;到了最後,劇集又把鏡頭交還給彩虹邨真正的主人。
這份尊重,比任何煽情對白都更感人。
每一個人,都是彩虹邨的主角
《日落下的彩虹》從頭到尾都有一種很難得的平等視角。
它沒有把彩虹邨拍成一張供遊客打卡的明信片,也沒有把屋邨居民變成懷舊符號。它真正關心的,是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
十五集裏,有親情、愛情和友情;有鄰里間的守望相助,也有原生家庭留下的傷口;有人為安置和分戶爭執,有人面對照顧失智家人的壓力,也有人在移民、留下與三代家庭的責任之間掙扎。
生老病死,呼應着彩虹邨的老化與清拆。
劇中的人沒有誰是完美的。有人出軌,有人欺騙,有人曾經在黑道打滾,也有人用一個非常錯誤的方法去愛自己的孩子。
但故事沒有急於把任何人妖魔化,而是總會再問一步:他為甚麼會成為今天這個人?他曾經歷過甚麼?犯錯以後,還有沒有另一種可能?
這不是替錯誤開脫。
行為仍然可以被批判,傷害也不能假裝沒有發生;但一個人不應只因人生中一次失敗,便被那件事定義一輩子。
這套劇很相信「重新選擇」,這一點很有「存在主義」的感覺。
有人選擇重新走進婚姻;有人選擇原諒;有人重新理解父親;有人到了人生中途,再次容許自己心動;也有人明明得到第二次機會,最後仍然回到自己最熟悉的老路。
劇集沒有天真地告訴觀眾,只要有愛,一切便會變好。它只是一次又一次把機會放到人物面前,然後讓他們自己選擇。
這反而更接近人生。
愛可以給一個人機會,可以陪他走一段路,可以告訴他仍然值得被愛,也可以讓他重新看見一個比較好的自己。
但最後那一步,還是只能由自己走。
很多人稱讚《日落下的彩虹》在彩虹邨實景拍攝,令整套劇充滿生活質感。
這當然是事實。
走廊、樓梯、平台、窗口外的街景、樓下商店和生長了數十年的大樹,都不是攝影棚內可以輕易複製的。當演員在走廊爭吵,聲音真的會傳到鄰居耳中;當老人坐在石凳上,背後經過的街坊、遠處的車聲和樹上的雀鳥,也自然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但我認為,這套劇的「實感」並不只來自實景。
它真正的生活質感,來自#劇集願意接受一件我們經常不想承認的事情:#現實生活就是充滿問題,而#很多問題根本不會迎刃而解。
人生不是每次遇到困難,都能在四十五分鐘後得到答案;#不是夫妻坦白一次便能重修舊好,也不是一家人吵過一場,從此便相親相愛。
#疾病不會因為親情而消失,#貧窮不會因為勤奮便立即結束,童年留下的傷口,也不會因為一句「他始終是你爸爸」便自動痊癒。
童話故事總告訴我們,一切終會雨過天青。
現實卻未必會停雨。
現實是兩個人能否在仍然下雨的時候,一起走下去。
這十五集裏,我最喜歡的其實不是哪一個角色,也不是哪一條故事線,而是整套劇看待人的方法。
它相信#關係即使曾經破裂仍然值得努力;相信#一次美好的相遇即使沒有結果也可能在人心裏停留很久;相信人生即使走錯過路,只要仍然活着,便有重新理解自己和別人的可能。
有人也許會覺得這些道理很老土。
我們還是#希望有人理解自己;希望有人在自己最差的時候,仍然願意看見我們;#希望犯錯後仍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也希望在人生某一天回頭時,知道自己曾經真心愛過一些人,也曾經被一些人真心愛過。
輕輕談起劉偉恒
電視劇是集體創作。編劇、攝影、美術、剪接、配樂、燈光、服裝,以至每一位演員和現場工作人員,全部缺一不可。
但如果要問誰最接近一套作品的靈魂,導演始終是最核心的人。
我和劉偉恒在二千年前後已經認識。當年我擔任《經濟一週》社長,在公司體系內開設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批時尚文化書籍之中,便有他所寫的《劉偉恆韓星私相薄:哈韓入門手冊》。
當時大家都未足三十歲,我記得他大概只有二十五歲。
這段往事上一篇文章已經談過,在此不再重複。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Af8rJvAwh/?mibextid=wwXIfr
只是二十多年後,看見當年那個認真書寫流行文化的年輕人,拍出一套溫暖香港人心靈的電視劇,始終有一份難以言喻的感觸。
由《王家欣》、《出租家人》、《反起跑線聯盟》到《日落下的彩虹》,劉偉恒一直關心的,似乎都是人與人的相遇、家庭與歸屬、失去與遺憾,以及破裂的關係能否重新連結。
如果要問他相信甚麼,我想,他相信人即使曾經犯錯,仍然有重新選擇的可能;相信理解一個人,不等於替他的錯誤開脫;也相信人生即使無法回到從前,人與人之間仍然可以找到另一種相處方式。
這種看待人的方法,就是《日落下的彩虹》最溫暖的地方。
劉偉恒不是在彩虹邨長大,但彩虹邨的查經班,是他尋找到信仰的地方;他也在這裏認識太太王沛然,兩人的結婚照同樣在彩虹邨拍攝。
所以當導演夫婦在片尾走進鏡頭,他們不再只是站在作品背後的創作者,也是與彩虹邨有着真實生命連結的人。
為甚麼它會成為香港人的電視劇歷史回憶?
《日落下的彩虹》不一定是一套毫無瑕疵的作品。
十五集的篇幅始終太短,有些人物只能匆匆帶過,某些轉折亦帶着傳統通俗劇的味道。
但一套劇能否留在歷史裏,從來不只取決於它在技術上是否完美。
真正能夠成為集體回憶的作品,往往是在一個特定時刻,替一群人保存了一些即將消失的東西。
《日落下的彩虹》保存的不只是彩虹邨的外牆、走廊、球場和店舖,更是香港人曾經共同擁有的一種生活方式:鄰里之間互通消息,孩子在樓下長大,長者在同一張石凳休息,一家三代為去留爭執;有人想移民,有人不肯離開,有人走了一生,最後發現自己最眷戀的,仍是那幾條熟悉的走廊。
我自己也是在公共屋邨長大,出生於葵芳邨。
當我看着片尾那些真正住過彩虹邨的人逐一走進鏡頭,看到的其實不只是他們的回憶,也有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大結局還找來《反起跑線聯盟》的一班小演員參與結尾,讓劉偉恒過去與現在的作品彼此呼應。
孩子站在即將告別的屋邨之中,像是提醒我們:一代人的黃昏,也可以是另一代人的開始。
日落不是世界突然熄燈,而只是光線正在改變。
彩虹邨終有一天會不再是今天的彩虹邨,但《日落下的彩虹》已經替它留下一段有聲音、有笑容、有眼淚,也有人情味的影像記憶。
畫面結束了,掌聲仍然留在心裏
昨晚,我和草菇坐在電視機前,看着《日落下的彩虹》最後一個鏡頭結束。
片尾字幕升起,畫面由劇中的角色,逐漸走向真正住過彩虹邨的演員、幕後人員和老街坊。虛構的故事結束了,真實的人生卻仍然繼續。
播完以後,心裏那種失落感來得很突然。
就像一群每晚都會見面的朋友,忽然向我們揮手告別。明知道他們只是劇中人物,仍然會捨不得;明知道彩虹邨不會因為一套劇而停止改變,仍然希望時間可以走得慢一點。
今天早上五時起來,我又把大結局逐個鏡頭慢慢重看了一遍。
我再看潘燦良和郭鋒走回自己成長的彩虹邨,再看老街坊站在經營多年的店舖裏,再看郭鋒那個像回到童年一樣燦爛的笑容。
第一次看,是追尋故事的結局;第二次看,才真正看見那些藏在畫面裏的人生。
看首映禮時,一套好作品放映完畢,觀眾會在戲院裏鼓掌。昨晚坐在家中的電視機前,我沒有真的站起來拍掌,但心裏已經一次又一次,為這套劇鼓掌。
掌聲送給潘燦良、唐詩詠、張錦程、邱士縉、郭鋒、夏雨,以及每一位台前幕後的工作人員;也送給願意讓劇組走進生活、打開家門的彩虹邨街坊。
最後,也把掌聲送給劉偉恒。
二十多年前,我們都未足三十歲;二十多年後,他拍出了一套令我和草菇坐在電視機前捨不得離開、令我第二天早上五時仍然逐個鏡頭重看的作品。
《日落下的彩虹》只有十五集,但它留給香港人的時間,應該會很長。
多年以後,當我們再次看到彩虹邨的照片,聽到劇中的歌曲,或偶然想起峰哥那個像孩子一樣燦爛的笑容,我們大概仍會記得:2026年的夏天,曾經有一群香港觀眾,每晚九時半準時坐下,一起追看一條即將消失的彩虹。
這不只是一套播放完畢的電視劇。
它將成為香港電視劇歷史的一部分,也將成為一代香港人的集體回憶。
謝謝《日落下的彩虹》。
畫面已經結束,但掌聲仍然留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