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lle 窩在粉紅色軟墊中，玩一會，睡一會。五個小時的回家路，她過得從容，我們卻忍不住一直看着她。
尤其是她把小腦袋靠好、閉上眼睛的時候，那份熟悉的感覺，有時比眼前的模樣更早抵達心裏。
看着影片上那句「媽媽，我回來了」，才發現，要說清楚我們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得從 Jill 離開之後說起。
Jill 離開後，很長一段時間，家裏仍有一種特別的氣味。起初，我們認得，那是她的味道，尤其在她生前最喜歡的一隻布娃娃身上，濃得讓人捨不得放手。失去一隻朝夕相處的狗狗之後，才知道，思念不只是看見照片時的難過。有時候，只是一陣熟悉的氣味，便足以讓你在某個瞬間覺得，她好像還在附近。
後來，草菇老師因為一個專案，到東京協助一間台灣動物醫院在當地進行商業談判的翻譯。她把那隻布娃娃也帶去了，還帶到成田的寺院還神。同行的醫院總裁與總監，也說聞到娃娃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味道，而且每天似乎不太一樣。
這件事，我們一直記在心裏。對我們來說，那隻娃娃已經不只是一件舊玩具，它承載着一段仍然捨不得鬆開的日常。
那段時間，我們在日本也去過不同的狗舍，看過許多可愛的狗狗。其中有一隻來自意大利的意大利靈緹犬，神情、動作，都很像 Jill。我們看着牠，心裏難免有些期待，但草菇很快便察覺一個不同：牠對每一個人都同樣熱情。
她因此有點失落。我想，她掛念的，是 Jill 那份只屬於我們之間的親密。外表可以相似，動作也可以相似，可是被她認定、被她特別對待的感覺，很難在另一隻狗狗身上立即找到。
當時，我自己的感受沒有那麼強烈。只是偶爾在車上、在房間裏，會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氣味。比較難以解釋的是，好些時候，我還未開口，草菇也有相同的感覺。我們會互相問一句：「你有沒有聞到？」然後安靜下來，像怕一說得太多，那一點熟悉便會散去。
五月，我陪草菇到台南參加碩士畢業禮，原本已經安排好，沿途去幾間狗舍看看，也沒有一定要找傑克羅素。可是，有些明明約好了，最後卻因為種種原因未能成行；反而輾轉之間，去到嘉義水上鄉一間當時沒有幼犬可供認養的狗舍。
那時，我手上有十多個從網上搜集來的電話，並非每一個都有人接聽。這位老闆接了電話，知道我們的來意，即使手上沒有狗狗，仍很熱情地邀請我們見面，花時間分享如何觀察狗舍、了解狗狗的成長環境。
他年輕時種過蘭花，也經營過狗舍，現在做事多了一份隨緣。他照顧的狗狗有清楚的血統記錄，也願意替飼主解答照顧上的難題。那天，我們便看見有家庭帶着初生幼犬來，請教餵飼遇到的困難。
也是在那裏，我們遇到一個來自新竹的家庭。他們的狗狗去了彩虹橋，也在尋找、等待，希望有一天能再遇見牠。聽着他們說，我心裏有一點觸動。原來，還有別人和我們一樣，會把往後的相遇，悄悄放進對重逢的期待裏。
又過了大約三個月，到了八月底，我做了一個很少有的夢。
我平常很少記得自己的夢，更從未試過，醒來後還記得夢裏的氣味。但那一晚，我夢見 Jill 回來了，連那份熟悉的味道，也一起回來。
翌日早上，我和草菇分享，她竟然也做了一個相近的夢，還說出一些我尚未提及的細節。那一刻的感覺很難形容，有驚訝，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歡喜。我們不敢太快替它下定論，卻也無法把它當作一個普通的夢，說完便算。
原本漸漸淡去的氣味，也在那段時間重新出現。有時草菇覺得濃得幾乎令她反胃，那種感受對她來說，非常鮮明。
九月中，嘉義的老闆來電，說有一胎狗狗即將出生，問我們有沒有興趣來了解。後來我們去探望時，四隻小狗才出生三天。
我第一次把 Belle 抱起來，便有一種很強烈的熟悉感。那個小小的身體上，彷彿有着我們這幾個月在家中不時聞到的氣味。我不知道該怎樣證明，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只記得，那一刻我不再只是聽草菇描述她的感受，我自己也感覺到了。
之後，我們大約每隔一兩個星期便去探望，看着 Belle 一點一點長大，也和照顧她的人慢慢熟悉起來。有時聊狗狗的性格，有時聊照顧上的細節，甚至碰巧見證了其他幼犬出生。原先只是想找一隻狗狗，後來卻在一次次探望中，重新學習怎樣迎接一個小生命。
那裏也和我們原本想像的繁殖場所不太一樣。有一個像大倉庫的寬敞空間，讓狗狗活動、奔跑，媽媽則會被帶到家裏待產和生產。我們看見的許多日常，都讓我們多了一點了解，也多了許多要問、要學的事情。
接 Belle 回家需要付費，只可以說，比起我們在寵物店見到的價錢便宜很多很多，但對方也會了解我們過往怎樣照顧狗狗，並非付了錢便完成所有事情。
隨着交流增加，他們還問我們，有沒有興趣把 Belle 的媽媽一起認養。
媽媽只有三四歲，而在我眼中，她和 Jill 也很神似。這個提議讓我們認真想了很久，也請教了幾位熟悉的獸醫。最後還是決定，一隻一隻來，先照顧好 Belle，也顧及家中 Skipper 和 Monet 的需要。心裏有期待，生活上仍要一步一步安排，才接得住這份期待。
於是，便有了影片裏這趟回家的旅程。
我們預先做了許多準備，擔心 Belle 暈車，擔心她害怕陌生環境，也預備好花時間陪她適應。結果，她一路玩玩睡睡，在服務區醒來看看，重新出發又繼續睡。到了家裏，也很快便吃得下、玩得開，累了就安心躺下。
她越是自在，我們心裏那份久違的熟悉，就越清楚。草菇說，她找回了幾個月前的感覺。我看着 Belle 小小的身影，才慢慢明白，她所說的，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也許有人會把這些氣味、夢境與巧合，視為思念之下的心理作用；也許有人會有另一種理解。我們無法替這段經歷提出一個讓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但也不想把那些真切感受過的瞬間，輕輕抹去。
Belle 會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習慣，和我們一起長出屬於她的故事。我們期待慢慢認識她，也把對 Jill 的愛，繼續放在心裏。
影片最後，她又蜷在軟墊上睡着了。看着那張小小的臉，我忽然覺得，有些等待，未必要等到答案出現，心才會安定下來。有時候，只要重新抱着一個溫暖的小身體，聽着她安穩的呼吸，就已經足夠。
人世間每次相遇，都可能是久別重逢。
而在我們心裏，Jill 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https://youtu.be/-FNtha0Vr3A?si=YfQibYiJzzdcbKBL